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說是惡夢未免有點不盡人情,但是對夏夫確實如此。
女孩抱著夏夫,好像她實際上抱著一大捧珠寶一樣,走進金壁輝煌的大廳,朝陽剛剛升起,大廳一邊一大束鮮豔仍沾著露水的玫瑰卻已經放好,每個角落都鍍著朝氣蓬勃的金紅色光芒。
她大聲嚷嚷著,「有誰過來幫一下忙嗎,看看我帶了誰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走進來,兩個年輕的女僕迅速跟在身後,悄無聲息得像刺殺者出身。「天哪,雪麗小姐,您又撿了什麼回來?」其另一個棕髮女孩問道。
「一個天使,出現在清晨的玫瑰園裡,這個世界真是充滿驚喜。」叫做雪麗的女孩柔聲道,「去把我像她這麼大時穿過的衣服全部拿來,記得一定要拿上那件粉紅色荷葉邊的?」
「所有的嗎,小姐?」另一個女僕確認。
「當然。」
「可足有三間房子呢。」
雪麗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竟會這麼多。「哦,那拿幾十件過來就行了,有時間我再幫她慢慢挑,還有那件大紅色的,你一定會喜歡它的,夏芙。」她柔聲說。
「呃,她看上去也許該先吃點東西。」棕髮女僕小聲建議。
「啊,我忘了。廚房裡還有吃的嗎?請拿來一些好嗎,安妮?」雪麗問。
叫安妮的女僕點點頭,同情地看了夏芙一眼,到廚房裡拿東西了。
最初時蝙蝠不知道她為什麼同情,但很快它就知道了。
——接著的半個小時裡,雖然有一頓正式的早點吃,夏夫感到很高興,可是那堆了一個客廳的裙子足以讓任何人膽顫心驚。
整個客廳沙發上的衣服已經堆成了山,蝙蝠開始懷疑他們雖不一定是找到了愛心的好人家,但至少找到了一個熱愛給洋娃娃梳妝打扮的小女孩。
看到夏夫求助地看著自己,它狠狠心把目光移開。現在是非常情況,受點罪就受點罪吧。
「不,我說的是淺藍色那件,這是寶石藍,而且沒有碗豆花樣式的胸針?」雪麗正在向安妮抱怨,「這是蘭花,不是碗豆花,我知道它們很像,但它們是不一樣的,快點去找個有碗豆花樣式胸針的裙子找來。」
「我,我要穿上那件衣服嗎?」夏夫戰戰兢兢地說,他已經吃完了早餐,正臉色發白地看著那堆衣服。
雖然在琪卡家一直是以女孩子的身份出現,但實際他現在的衣服仍是男式的,窮人家對於小孩子的衣服可沒什麼講究。但現在這些外套可就完全是兩回事了,雖然夏夫生活的環境相當封閉,性別觀念也很弱,可是那不代表他沒有。何況還是這麼些鑲滿了蕾絲邊和珍珠的衣服。
「是啊,很漂亮的。」雪麗高興地說,在夏夫跟前展示一件小巧的淡紅色裙子,蕾絲上鑲了足夠的珍珠,它的長度大約到膝蓋,卻分了三層,看上去俏皮又不失高貴。
「如果你肯乖乖洗澡,這件衣服就是你的了!是我小時候的衣服,你穿起來一定很合身。」女孩興奮地說。
「我不想去洗澡……」夏夫結結巴巴地說。
「你一定得去洗澡。」雪麗嚴肅地說。
帕克斯勒發現勢頭不對,連忙道,「我會勸她去洗澡的,夏普伯爵小姐。」——剛才他們瞭解到這女孩叫雪麗•夏普,是夏普伯爵的第二個女兒,年輕的劍士是斯維德•傑安科,是傑安科男爵家的小兒子,正在防衛隊任職——貴族最多、權力最大、活動最少的那個隊。當時他正在執行早上的巡邏,把工作交給了下屬們,跑來和他的未婚妻約會。
和貴族而且還是飯票作對可不好,帕克斯勒嚴肅地瞪了夏夫一眼,「乖乖洗個澡,會很舒服的,夏芙。」
夏夫委屈地看了它一眼,不說話了。
雪麗輕輕拍了下手,期待地歡呼,「太好了,洗完了你就可以穿它了!」
「請往這邊走,夏芙小姐。」女僕恭敬地說。
夏夫不安地看了一眼那些裙子,他一方面就是因為不想穿它們才拒絕洗澡的。他結結巴巴地道,「可您太客氣了,雪麗小姐,如果您真的想幫我,讓我在您的城堡幫忙就可以了,不需要……」
「噓,別這麼說,夏芙,我知道你曾經過著什麼艱難的生活,現在到了償還的時候,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兒罪的。現在,快去洗澡吧。」雪麗•夏普小姐柔聲說,兩眼閃著期待的光芒,一點也不像能說通道理的文明人類。
夏夫絕望地跟著女僕向浴室的方向走去,一邊壓低聲音,向蝙蝠說道,「我想逃走。」
「什麼?你還想得到比在夏普伯爵家當個小姐更好的藏身之所嗎?」蝙蝠質問。
「可是她要我穿那些裙子!」夏夫叫道。
「穿裙子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會少塊肉,而且那些珍珠還挺漂亮的。如果你回到中央研究院,我打賭你肯定不會像穿裙子時那麼完整無缺。」蝙蝠說。
夏夫還想說什麼,但一聽到中央研究院,他的臉色就開始發白,忍住了什麼也沒說。
正在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夏普家的浴室,確切地說,這地方更像個大號游泳池,每個角落都彌漫著花香。
夏夫看了一眼帕克斯勒,等著它發言。
「好了,你們可以出去了,我會監督她洗澡的,美麗的女士們。」蝙蝠朝女僕們微笑,轉了個圈兒。
「她會淹死的。」安妮說,看了眼超大號的水池,她說的毫無疑問是事實。
「哦,你們當我不存在嗎?」小個子的蝙蝠神氣地轉了個圈兒。「我說了我會照顧她,她是個害羞的小女孩兒,適應需要時間。你們當我只是個什麼也不知道的蝙蝠嗎?我活得比你們久多了!」它強調。
女僕人面面相覷地看著它。
「不要被外表矇騙,一些品種的地獄蝙蝠的體型就是這樣,我老到你們可以叫我爺爺了!」它隨口胡謅,不過在某種意義上講也的確是這樣的。「快些離開,我保證照顧好她,如果她生起氣來突然不洗了,我可不負責任。」
女僕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好吧,你們最好快點。」安妮說,便帶著其他人離開了。當她們離開時,帕克斯勒還聽到其中一個說,「正好,我們也不樂意伺候蝙蝠洗澡。」
它沖她們做了個鬼臉,「好了,開始洗澡吧,夏芙,這下不用擔心被發現了。」
「是夏夫。」男孩一本正經地糾正,脫掉衣服,「我討厭扮女孩。」
「七歲的黑髮男孩,現在依然是帝都的核心話題!」蝙蝠惡狠狠地說,夏夫孩子氣地撇了撇嘴,跳到水裡。
「我也不想穿那件裙子。」他說。
「唔,它很好看,你穿上會很漂亮的。」蝙蝠安慰。
「可它是裙子呀!」
「你不能有衣著歧視……夏夫!不要不停玩泡泡,快點洗澡,她們很快就會進來的!」
「我不喜歡領子的樣子——」
「你竟開始挑起樣式來了,你難道不知道現在的處境嗎!夏夫,我再說一次,不要再玩泡泡了!」
「它是紫色的耶……」
「那是薰衣草浴鹽的顏色!我沒想到我真要像我和她們說的那樣要監督你洗澡,別再玩了!」帕克斯勒大叫,再次覺得自己負擔起的,除了一位巴爾貝雷特家沒長輩教導的危險血脈、還有一個幼稚園老師的職務。
半個小時後,夏夫不大情願地從浴池裡爬出來,擦乾淨身上的水,旁邊已經放好了柔軟的白色襯裙。
「我不想穿這件……」
「你非穿不可!」蝙蝠露出兩個小小的獠牙威脅道,夏夫擰著眉頭拿起衣服。
「你知道不知道我們現的的處境?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奴隸販子不見了,他們的次子華恩•夏普也不見了,馬車上有奇怪的洞,這一切都是疑點!」
——雖然很難懷疑到他們這麼無辜的群體身上,但還是小心為妙,一想到他們知道夏夫的真實身份後的情況,帕克斯勒覺得怎樣的謹慎都不過份,它知道人類有多麼希望傷害他們。
「也許你回琪卡那會更安全點,雖然理論上卡威拉城更安全,但一旦被發現,這裡也是最危險的。」蝙蝠憂心忡忡地說。
夏夫停下動作,他已經穿上了那件衣服,雖然說是襯裙,不過它更像衣襬過長的睡衣,樣式也很簡潔。襯托他漆黑的頭髮,可愛得不得了。
「我不想再回去那裡了。」他說。
「為什麼?」蝙蝠奇怪地問,它一直以為夏夫對琪卡有某些感情上的幻想,甚至是迷戀。
「奶奶很愛加安,她也很愛我,如果我回去,我們會讓她很傷心的。」他說,雖然他最後也沒等到那些奴隸販子要怎麼對待他,不過猜也不是好事。
「不是『他們』,只是他。」帕克斯勒說。
「差不多。她太愛他了,因為……像你說的,因為她是他母親,這種愛是無條件的,所以格外深刻。」他用有一點敬畏的語氣說,「如果我失蹤了,她會傷心一段時間,但她和加安的那種很美好的愛會完好無損。而如果我回去了,指責加安的行為,那艾瑞家肯定會一團糟。你看,我會破壞、卻收穫不了任何東西——她和我,和她和加安是不一樣的。」
「夏夫,母愛是不會被破壞的。」蝙蝠說,「不過我理解,你想維護某樣你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是太清楚的東西。」
夏夫小心翼翼地點頭,像在呵護一個特別精緻漂亮的瓷器,帶著孩子氣的不解與崇敬。
「其實我也不知道會不會破壞他們的感情,因為我連那感情是什麼都不知道,但畢竟加安對我做的是件很糟糕的事……」最後一句不太確定,然後他的語氣低落下來,「不過我丟了,她肯定會特別難過的。」
蝙蝠同情地看著他,「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做,對你這樣的孩子來說,這個選擇很困難,但我想它是理智的。」而它從來沒指望過這麼大的孩子會具有「理智」這東西,並且更多地,它看到了一種它從未指望巴爾貝雷特家人會具有的,體諒、節制、寬容的特質。
果然,人類行為是會傳染的,它想。
夏夫剛剛走到大廳,就發現那裡已經裙山裙海。雪麗和一群女僕正在興奮地討論問題,從當年長裙的樣式到童年有趣事不等,看到夏夫出來,興奮地叫道,「啊,我們的小公主來了!你一定要每件都試試,夏芙,對了,下午我帶你去訂新的裙子!」
夏芙臉色發白地看著這一幕,恐懼地後退一步。他本來只是準備在夏普家躲躲風頭,沒有準備扮演換裝洋娃娃。
「她、她只要選一件就好了,女士,請別這麼慣著她。」蝙蝠結結巴巴地說,「我知道您是好心人,但如果您再這樣,我們只能羞愧地離開了。」
最後一句話成功地阻止了雪麗的反駁,她撇了撇嘴,「好吧,一件,親愛的,你們覺得哪一件好呢?」這話是對她那幫著裝女僕說的,於是又是一段熱烈的大討論。
一直到中午,才終於選定了一件紅色的裙子,雖然幾個小時前夏夫還對於穿女孩子的衣服諸多不滿,可是看到了這群女士的威力後,他乾脆地換上了那件衣服,並為自己不用把所有的試上一遍感到慶幸。
大廳外,陽光熱辣辣地照著大地,雖然換完了衣服,雪麗一點兒也沒有把這些東西收起來的打算,她正坐在沙發的一角,和朋友們興奮地討論衣服的款式,和寶石的成色,儼然一部十年王都女裝史。
她的未婚夫已經回來,不知道奴隸事件查得怎麼樣了,這會兒竟然很有耐心地旁邊聽。
一直習慣性盯著角落的夏夫突然抬起頭,樓上,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有著和雪麗一樣淡金色的頭髮,但是削得很短,同樣穿著一件護衛隊的制服,卻和斯維德截然不同。不過那都不重要,讓夏夫一眼就注意到的,是他的劍。
銀色的劍,劍身瘦長,應該很輕盈,雖然被很隨便地放在腰間,但讓夏夫一瞬間有種被刺傷的感覺。
「這位小淑女是誰?」他邊下樓邊問,聲音柔和友好,雖然是個陌生人,但夏夫的身高的年紀讓人激不起一點兒敵意。
他有著和雪麗毋庸置疑的血緣關係,確切地說,他活像男性版的雪麗,只是五官更加挺拔,眼神更加銳利,卻也有著相似的五官和同樣柔和的髮絲。
夏夫呆呆地看著他的劍,直到聽到蝙蝠在耳邊小聲命令,「站起來,傻瓜!」他才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那男子露出一個微笑,蹲下身,動作優雅而友善,「我從來沒在夏普家看到過你,小姐,我是克利蘭•夏普,很榮幸認識你。」
「我、我是……夏芙。」夏夫結結巴巴地說,有些想後退一步,但還是留在了那裡。克利蘭腰間的劍躍動著一種危險的力量,它是銀色的,眩目而銳利。和這男子溫和友善的態度剛剛相反。
「你嚇到我的客人了,克利蘭。」雪麗說道,「她很漂亮吧,長大一定是個一頂一的美人兒。對了,我該找人帶你參觀一下夏普家的房子。」
克利蘭看看夏夫,再看看自己的妹妹,雪麗自顧自地說道,「反正你總是閒著,克利蘭,介意帶夏芙去參觀一下房子嗎?」
蝙蝠看出克利蘭的意思,連忙說道,「很抱歉打攪您了,先生,我們都是身不由已的可憐人,被黑市奴隸販賣到這個地方,多虧這位好心的小姐幫忙。不過她這麼客氣,實在是太讓人不安了。」
「黑奴隸販隸販子?」克利蘭皺起眉頭。
「我已經叫人去查了。」斯維德迅速說。
克利蘭沒理會他,只是朝夏芙欠了下身,「我很榮幸有這個機會,小姐。」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理也沒理妹妹的未婚夫,轉身離去。
夏夫可以感到他身上微微不悅的氣息,他聽到後面的雪麗對斯維德說,「我討厭他沒完沒了地說家族榮譽和政治立場,這樣他一輩子也找不著老婆的。他幹嘛老覺得你想殺他呢,斯維德?」
「從某方面來說,我確實想殺他呀,雪麗。」她的未婚夫說。
這家關係可真夠混亂的,蝙蝠想。
當天晚上,他們睡在夏普家的一間客房裡,——不是面向平民的那種客房,是給貴族客人的那種房間。
帕克斯勒的「床」在夏夫的床頭,一個用紫藤編出來的精緻的小籃子——可能以前是狗窩——考慮到它的生活習慣,還被掛在那裡,晃來晃去的。
「真是可笑,記得你出去時她怎麼叫你嗎?『我的天使』什麼的,一點都不知道你正好是那白翅膀傢伙的反義詞。」蝙蝠得意地說。
「唔,我很邪惡嗎?」夏夫問。
「『邪惡是一種觀點』,只有人類才這麼執著於這種事,」蝙蝠說,「你知道嗎,據說『山頂』的當值者就是你們那個種族的,一隻長著黑色翅膀的傢伙。」
「山頂的當值者是什麼?」
「唔,『山頂』只是一種代稱,它原來的意思應該是『中心深淵』,要多古老有多古老,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古老的黑龍說道,「當然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的……這麼說吧,『規則』是一切束縛的根本,像一個人不能飛、再強的大力士也砸不壞城牆、螞蟻只能在地上爬。而我們苦苦修煉,就是想擺脫規則的束縛,擺脫得越多,我們就越強。你現在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界限,而當你長出黑色的翅膀,夏夫,你就躍過了這個界限,步入另一個領域。規則越少,力量越大,而中心深淵,它的規則是零。」
「那是什麼樣的?」
「我不能想像,沒人能想像,據說全知全能,天下無敵。」帕克斯勒說,「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不過,也沒有意識。」
「聽上去不太有趣。」夏夫說。
「一切都是傳說,連對我這個年紀的生物來說都是很古老的傳說了。我們叫他『當值者』是因為這種存在每次只能有一個,當然,這也是聽來的了。」帕克斯勒說,看到夏夫的眼神變得迷茫睏倦,它放柔了聲音,那孩子很快就睡著了,看來今天累得夠嗆。
帕克斯勒凝視著這個孩子,他睡著的樣子和他的年齡一樣純真無邪,它感到心裡湧起一陣它並不經常感覺到的情感和溫柔。即使是巴爾貝雷特家的小孩,但他還是個小孩——
夏夫猛地張開眼睛!
帕克斯勒嚇了一跳,連忙縮回去做出什麼也沒在看的樣子,停了幾秒鐘,它聽到夏夫有些急促的呼吸,他並沒有在繼續睡覺。
「怎麼了?」它問。
「有什麼進來了。」夏夫說。
「什麼?」帕克斯勒把頭探出來。
「剛才,有什麼東西進了這棟城堡。」夏夫快速說。帕克斯勒回憶起在地下實驗室時,夏夫可以清楚知道何時有人過來,也許那並不是預言能力,而感知能力。
「什麼東西?」它問。
「我不知道,很大的……紅色的……」男孩不確定地說,那更多的是一種抽象的感覺——有一股力量侵入了這個城堡,緩慢地遊移,像紅色的水蛇,不知道它的目標是什麼,但肯定不懷好意。
「我……我去看看好了。」夏夫說,有點遲疑,這東西讓他感到不安,雖然不確定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知道肯定沒法再睡了。
帕克斯勒嚇了一跳,然後它意識到夏夫並不是要自己去看,他感到那孩子輕輕吸了口氣,雖然看不見,但蝙蝠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離開了。他的那些「黑暗寵物」,它想,他肯定是派了一小部分去查探那侵入城堡的危險東西是什麼。
夏夫垂著眼睛,感知無視牆壁的阻擋,在天花板上慢慢遊動的紅色生命體,它那麼的邪惡和不懷好意,又那麼強大,並不具有像那些人類一樣可供他牽引搭橋的靈魂之線,那力量堅硬又狂暴,他和它比起來活像青蛙嘴邊的蚊子。它是……
「它發現我了!」夏夫大叫,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帕克斯勒同樣跳起來,它可以聽到夏夫聲音中的恐懼。但它雖然是他的「導師」,卻什麼忙也幫不了。
夏夫恐懼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門邊,踮起腳努力把門打開。「怎麼了?」帕克斯勒在後面問。
「它來了!」夏夫叫道,幾乎哭了起來。
他可以感覺到那蛇般遊移的怪物正迅速朝自己的方向遊過來,貪婪而兇狠,像一隻試探的餓鬼終於找到了目標。帕克斯勒嚇了一跳,夏夫驚慌地打開門,赤著腳,順著走廊向一個方向跑去,它不明所以地跟著它,但難道用雙腿可以跑得過怪物嗎?
「你要去哪?」它問道,緊跟著他,它無意識地回過頭,這次它看到了。在走廊深處的天花板上,正有一個暗紅色的影子在快速遊過來,它看上去像隻沒入水中、只能看到影子的食肉魚類一樣,不過這次它沒入的是天花板。
帕克斯勒用力全力搧動翅膀,跟著夏夫,雖然其實它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不過它還是下意識跟著他,男孩看上去有解決之道。
夏夫同樣狼狽,他本來身體就不好,根本不擅長快速奔跑,但危險總是能逼出人的潛能,他用最快的速度邁動雙腿,卻仍可以清楚感覺到身後邪惡升騰的殺氣、腥氣、和饑餓感,紅色的怪物緊跟在後面!
他衝到克利蘭的門前——白天雪麗為他介紹了城堡大部分的格局——用力全力捶打著木門。
「咚咚」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擊的戰鼓,卻毫無章法,只能感覺到男孩極度的恐懼。
怪物越來越近,它散發的寒意讓夏夫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瘋狂地敲擊著,這是唯一的通路。
門終於打開了。
克利蘭站在那裡,睡眼惺忪,雖然如此,他仍像所有的劍士一樣,手裡握著劍。夏夫緊盯住他手中的兵器。
克利蘭看到夏夫顯然很驚訝,「有什麼事……」他問,然後突然停下來,一陣強烈的殺氣像刀刃一般割裂了室內的空氣,森寒透體。延遲不到一秒鐘,克利蘭拔出劍。
劍不像是劍,像只是一道躍動的銀光,剔透清澈,純粹得無堅不摧。他用力向前一劃,銀光閃過一個鋒利無比的弧度,夏夫感到那紅色的東西頓了一下,什麼被割開了,可它迅速換了個進攻方式,轉過身體,從下面竄了進來!
克利蘭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可是他的動作停也沒停,流暢得像空氣阻力消失了一樣,一劍刺了出去——兩秒鐘後夏夫才發現它是想衝向天花板的,他刺的不是怪物,而是它後一秒的運動軌跡。
現在,它再也衝不過天花板了,它被釘在了那裡。
它拼命掙扎著,扭動身體和尾巴,可這樣的掙扎只持續了一會兒,便靜了下來。
周圍安靜得要命,只有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他們的面前,一隻巨大的長著噁心紅色斑點的長條狀怪物被釘在了天花板上,軀體上結了一層淡淡的冰晶。鮮血從被釘住的地方不停滴落下來,弄得地板上狼藉一片,它們順著走廊流淌,像是新開的紅色小河。怪物的大半邊身子拖在地板上,越過扶欄,拖到客廳裡。
它看上去像一隻蛇,但比蛇要粗上不少,身體的兩側有四個用以爬行的腳,下面附有吸盤,可以在天花板上行動,像體型和顏色都噁心了無數倍的大壁虎。
把它釘在上面的是一道銀光,即使在一片血肉中,它仍純淨得不像話,不準備做出任何妥協。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年輕的女僕被聲音驚醒,出來查看。她看著地上噁心的巨大屍體,恐懼地捂住嘴,張大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種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走廊上集中了好幾個人,雪麗也穿著睡衣,來到了事發地點。她是第一個開口的,聲音仍是慣有的清脆,帶著厭惡的語氣,「這是什麼東西?」她用噁心的眼神看著那隻大壁虎。
克利蘭回頭看了夏夫一眼,後者坐在地上,一副受到驚嚇的無助表情,他轉頭面向他的妹妹妹,「一隻加持了魔法的影蜥,他們怎麼逮到這種東西的?」他輕聲說,努力笑了一下,和緩一下氣氛。
「這麼說,你認為這東西是他們……」雪麗說。
「我可不覺得這年頭會有影蜥——大陸最擅長暗殺的動物——在王都四處亂竄,還正好竄到我們家來。」克利蘭說,「這東西能把身體完全化為一道暗影,徹底隱藏自己的力量,不受空間規則束縛,就算在白天也不容易發現,看來傑安科家的那些傢伙是鐵了心的要我的命啊。」
「別老把斯維德扯進來,他又不是法師。」雪麗說。
「但傑安科家和那些想要我命的法師屬同一派系,他自己都承認想殺我了。」克利蘭說。
「他只是想,但我他根本沒本事做出這種事情來。」雪麗冷哼,但仍試圖移開話題,「你是怎麼發現它的,克利蘭?」
她的哥哥轉頭去看夏夫。「夏芙突然用力敲我的門,我想是這生物走錯門了,跑到她那裡去了。大概是那些人沒辦法很好地控制它。」
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夏夫身上,後者已經站了起來,看上去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不過帕克斯勒知道他已經冷靜下來了,剛才有幾秒還露出那副獨屬於巴爾貝雷特家的嚇人眼神——他倒是越來越會扮無辜了。
「你之前就發現它來了,是嗎,夏芙?」克利蘭柔聲問,「不然你是不會有機會到我這裡求救的,你是怎麼發現它的?」
夏夫張大眼睛,似乎在想,「這麼大的能量體,你們都沒發現?!」但他聰明地沒說出來,只是轉過頭去看帕克斯勒,後者膽顫心驚地看回去,這小子看上去想推卸責任。不過還沒待他開口,他單純的視線便做出了完美的誤導。
「是施林嗎?」克利蘭問。
帕克斯勒在心裡罵了一聲,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我感覺到一點不對勁兒,我知道普通的地獄蝙蝠感覺不到,不過我可能比較不一樣一點,比如我的眼睛就不像它們一樣是紅色的。所以我讓夏芙快些離開,那東西看上去想攻擊她。」——因為它先被他的那些「小寵物」惹毛了,它清楚記得夏夫說過它們喜歡吃肉。
可是,它看看後面的男孩,他無辜地張大了眼睛,好像是這次襲擊中最無知的存在。
多妙的保護色,鬥爭和疑惑的火苗再高,也遠遠燒不到一個五六歲的柔弱小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