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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77]  《桃花債 上》 
作者: 大風颳過
繪者: 喜喜果
出版日期: 2008/02/20  第 11
尺寸: 頁,  250.0公克,  21.0 X 13.0 X 公分
ISBN書碼: 9789862060971
定價: 240
會員價: 240



※如有現書將於下定後二到三個工作天後寄送,如遇缺書將於下定後次月月底寄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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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珧元君本是天庭裡的一個散仙,過著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
誰知玉帝卻降下旨意,因為兩位星君私通被打入輪迴歷劫,
要他下凡去當那「棒打鴛鴦」的那根大棒子。

還以為並非什麼太艱難的任務,誰知反派還不是這麼好當的,
命格星君給的劇本太過簡略,他還得自己琢磨好邪惡第三者的台詞,
並且強迫自己適時露出不怎麼道地的祿山之爪……
怎麼看,該上誅仙台的都是他宋珧元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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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爺。」王頭兒看著我,紅黑的面皮上有兩、三個腫包,絡腮鬍子稍上汗珠搖搖欲墜。
現在雖然立了秋,中午的日頭絲毫不比三伏天的弱。秋蟬扯著嗓子叫,地上的熱氣騰得腳痠。
「少爺,小的們奉少爺命令在這裡埋伏一上午,究竟有什麼任務?還望少爺明示。」
我捏死一隻正在臉頰上喝血的蚊子,抹了一把潮汗,陰惻惻一笑。
「少爺我今天要劫一個人,就從這條道上過。等車馬一出現,你們蒙了臉衝出去,務必活捉。」


我本是天庭的一個自在散仙,虛受封號廣虛元君。因為封號拗口,天庭上的仙都喊我宋珧元君。
宋珧是我未成仙前的本名。
我在凡間為人時,也是個閒散自在的人。那時候少年氣盛,招搖過市徒做風流,本來和道字八竿打不到一撇。某一日,太上老君開爐取丹時不甚手滑,落了一顆金丹下界,金丹正好落入集市某麵攤的湯鍋,麵攤老闆只當是塊天降的鳥屎,拿大勺子將湯鍋一攪,連麵帶湯水盛了一碗麵。
不幸,吃麵的那個客人,就是我。
我現在都很欽佩自己當時熊熊餓火的濃烈,居然燒花了我的眼,老鼠屎大的金丹就那麼被我順著湯水嚥了。
於是當天晚上,金烏西沉廣寒初現時,我頂聚三花,足湧祥雲,飛升了,從此成了個仙。
仙使引我去靈霄殿拜見玉帝時,玉帝道:「仙有仙根,一者是修來的,二者是生來的,還有一者是撿來的。」
白撿來的神仙沒有號可封,天庭的諸公便就著名字喊我一聲宋珧仙。凡間極東的一塊地從田變海又從海變回田了好幾遍後,承蒙玉帝抬舉,賞了我一個封號「廣虛元君」。眾位仙僚們喊宋珧仙早喊熟了口,看見我這張臉怎麼也吐不出「廣虛」兩個字來,都稱我宋珧元君,一來二去,連本仙君自己都把那個封號忘了。
某一日,東華帝君設茶宴,下了一張文謅謅的帖恭請廣虛元君仙趾,我拿著帖還對送信的青鳥道,「廣虛元君是哪位,怎麼錯把帖發到我宋珧元君府了。」
凡間有俗話說,逍遙自在好似神仙。
天庭仙友眾眾,光陰只是浮雲,一日復一日,直到某天,太白星君到本仙君府上,說玉帝有秘旨命他轉傳與我。
玄率府的後花園,太白星君在雲靄浮動處向我道,天樞星君與南明帝君因私情獲罪,已被玉帝在誅仙台斬斷仙根,打下凡界了。
千百年未聽過如此稀罕事,本仙君自然要先一怔,然後當然要問最要緊的一點,「是天樞星君與南明帝君有私情?不是他兩位都引誘了仙娥……」
金星默不做聲。
本仙君汗顏一笑:「那便是凡間的斷袖了……」此事尋常見,本沒什麼可稀罕。稀罕的是,居然是那位天樞星君和南明帝君,嘖嘖,南明帝君平日端著一副肅穆的高高在上架子,天樞星君一派清雅無塵的形容,兩位一向不屑將我這白撿成的仙放在眼中的上君,怎地惹出這種事來?不過將這兩人的湊在一處,卻是十分合襯。
金星道:「兩君之罪,尚不能如此了結,玉帝仁慈,給他們一個補過的機會。讓其落入凡塵一世歷盡情劫。倘若能看破心魔幡然悔悟,仍可再修仙道重入天庭。因此玉帝降旨,請廣虛元君也入凡塵走一趟。」
我愕然,「為甚麼?」
金星捋鬚一笑,「玉帝思來想去,到凡間設劫懲戒,交與元君最妥當。」
我明白了,本仙君與南明帝君天樞星君都有些過節,玉帝老兒一定是相中我這一點。
我擰起眉頭,歎息道:「我與兩位上君相交千年,怎能忍心設劫為戒。」
金星道:「玉帝曾與本君道,元君下界自染凡塵點透仙友,待返天庭後,擬降旨褒獎,親封廣虛天君。」再掂鬚一笑,「天樞和南明回了天庭,初為散仙,還當由天君引遞開導。」
玉帝的條件開得不錯,下界一趟,本仙君能撈到個上君的封銜做,都說做神仙清淨無為,偶將浮銜一升,不失為一件快事。我再歎息道:「也罷,雖受一世情苦,點出無上仙法,同為仙友,只得忍下心痛,勉強為之。」

六、七日後,玉帝又派命格星君教導我此番下界當做之事。
玉帝在兩君貶落凡間時,就在凡間給我準備了一副軀體。我要唱的那個角兒,是南明和天樞情路上的一座擋路山,一根棒打小鴛鴦的大棍。
南明帝君此生是一介英武不凡的勇夫,天樞星君生做一位孱弱文秀的公子,月老在兩人的名字中間扯了一根手指粗的情線,打了個大大的死結。兩人從少年時開始情根深種,你情我怨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本仙君便負責在半路中插進一杠子,他兩人合時我拆散,互傳音訊我打斷,生不得見面,死不能聚首。
我將這出爛戲在心中橫豎琢磨,怎麼琢磨都覺得我才是那個該上誅仙台的。
又十幾日過後,下界的時辰已到,眾仙友送我到南天門。我在天門外攜起衡文清君的手,「這一趟去,數日便回,府裡的瓊露可給我留著些。」
衡文清君瞇起眼笑:「放心,定留著給你接風。」將手在我肩上一拍,湊近了些,「只是你這次下去,千萬要固本守元,穩住仙性,和天樞星君夜夜同床共枕,萬不可動搖仙根。」
我怔道:「什麼?」
衡文清君一副清雅嘴臉笑得敗絮盡現,「還裝,全天界那個不知道,你宋珧此番化成的那個藩王公子要假做看上了天樞星君,玉帝為罰他連相思都不得時辰,命你將他困入府中後日日在其左右,夜夜同榻而眠。」
玉帝誆我!命格星君分明沒同我提我此事!
衡文抬袖攔住我去路,「你做什麼?」
「去找玉帝,此事我不做了!」玉帝那個老頭,誆我和天樞同睡一榻!
衡文道:「事到如今才說不做,早由不得你了。」他幸災樂禍一笑,勁風襲來,本仙君一個立足不穩,倒紮跟頭翻下天門去。


丙子年五月初二,本仙君踩著一朵祥雲降至尚川府上空,徐風乍起,路人仰頭觀望,皆縮頸疾奔,攤販手忙腳亂,本仙君模糊聽得一聲叫喊:「天陰有雨,趕緊收攤回家!」
世人愚鈍,本仙君不與他們一般見識。
命格星君引我飄到東郡甯平藩王府上空,指著王府後花園的某處道:「此是元君的肉身。」
後花園裡擺著一張躺椅,兩個幾歲的小兒正圍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爬上爬下。這個一動不動的是藩王的小公子李思明,也便是日後的本仙君。我仔細瞧了瞧,眼神空洞神色呆板,頭上還被兩個小孩插滿了花花草草:「此人……似乎是個傻子。」
命格星君乾笑道:「咳!此肉身專為元君準備,元君未附體前自然無魂無魄,只會吃喝拉撒。時辰已到,請元君速去附體。」不待本仙君再說什麼,念起經訣,彈指為上,本仙君眼前金光陡現,火石電光間被經訣激向花園。
幾千年前十分熟悉的感覺蔓延周身,本仙君附體功德圓滿。
輕飄飄做了幾千年神仙,再世為人,足踏實地頭頂方圓,四肢熟悉的沉重,五味在胸塵音入耳,竟十分踏實的親切。
身上沉沉的東西在扭動攀爬,我睜開眼,先看見張花成一塊塊的小臉,一雙圓眼滴溜溜轉了轉,咧著缺了兩顆牙的小嘴很討人嫌地笑,烏黑的小爪子舉著一塊黑泥,向我口中送過來。
「嘿嘿,小叔叔乖乖吃了它。小叔叔乖乖吃了它。」
我慈祥一笑,抬手拍拍他腦袋,「乖乖,從小叔叔身上下來,回去找你爹娘。」
圓溜溜的眼眨巴兩下,歪起小腦袋看我。我側身,拎起另一個欲踏上我膝蓋爬到本仙君頭上插花的小孩,「坐端行正,乃為人根本,你先生沒教過你?」
也是圓溜溜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看了看我,一癟嘴,這孩子比方才那個精些,哇地一聲,嚎啕大哭:「娘——娘——娘——祖父——小叔叔嚇人!」

劈哩啪啦一陣,哭聲引來丫鬟,丫鬟去喊家丁,家丁去喊總管和奶媽子,奶媽子扶出夫人。兩個忠心耿耿的家丁壯漢抖擻出武松上山的氣概從我身邊挾起兩位小少爺,我向他兩人親切微笑,壯漢面露驚恐之色,一路狼煙狂奔回廊下。一顆顆人頭,閃在八丈二尺遠的地方,看鬼一樣看本仙君。
有眼不識真仙,本仙君也不同他們一般見識。
幾位持刀護衛簇擁出一位鬢角花白鬍子也花白的絳紫猛虎袍,闊額方臉,面多風霜。不消說是東郡藩王真身。本仙君要暫做他些許時日的兒子,初見面需聯絡下情誼。
我緩步向前,垂手斂身,放下身段,恭恭敬敬喊了一聲。
「爹。」
東郡王虎目中異光四射,盯著本仙君。傻兒子忽然清醒,激動之情可想而知。東郡王興奮得臉色煞白,渾身亂顫,黑眼珠向上一插,昏過去了。

我宋珧元君化做李思明一事,十分順利。
東郡王府的人看著我,抖了一天。東郡王爺醒來後,第二日請了位法師到我面前下了個大神。法師拿把桃木劍舞了一通,再咿咿咕咕念了一通,我看得甚是快活。正在興起處,法師忽然環睜雙目,直勾勾看著本仙君,撲通一跪,將頭磕得砰砰做響,「小道恭迎上仙。」
我嚇了一跳,許多年不問凡間事,天庭最近沒有新飛升的散仙,我還以為人間道術衰敗。每想到市井中竟有人道行精進如斯,能一眼看出本仙君的真身。
法師戰戰兢兢,繼續磕頭,「小道修為淺薄,未能一眼看出白虎星君金身,望星君恕罪!」
白虎星君?天庭七十二宿八位星君,什麼時候多了頭老虎做上君?白老虎天庭倒有幾頭,都是養了把守天門的,幾時移氣換形,殿上稱君了?
法師挪動膝蓋,轉向東郡王磕頭。「恭喜王爺,賀喜王爺。貧道斗膽戳破天機,小公子乃是天界白虎星君臨世。王爺福澤隆厚,因結仙緣,此則上天福報。」
東郡王爺瞧著我,仍有些顫,「法師當真?犬子自幼癡傻不知人事,忽然間明事知理、識文斷字,實在……」
法師起身,「王爺,小公子仙君臨世,當然與常人不同,古人曾道,臥虎如石。星君數年潛氣鈍行,世人碌碌者,卻不可知。」
東郡王爺對兒子是老虎星下凡一說很是滿意,小兒子之所以傻,乃是老虎星一、二十年都在睡覺,這種渾話他也信了。他瞧著本仙君,終於不抖了,臉上還帶上了春風。
「只是法師,如你所說,犬子潛息數年,為什麼突然之間就醒過來了?」
我在桌上摸起茶杯,潤了潤喉嚨。
法師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掂鬚,「天機不可洩露。」
扯你祖爺爺的蛋!

從此之後,本仙君在東郡王府裡,過得十分舒坦。
東郡王將幼子思明是顆老虎星一事告之全府,我被暗中觀賞數日,與王府中人漸漸熟絡。我在王府四處踏看時,常有下人假裝無意經過,試圖和小公子我搭上一、兩句話。
東郡王命中剋妻,夫人如夫人前後娶過十來個,統統剋死乾淨。加上本仙君這副李思明的肉身,共有三個兒子。長子思賢與次子思源爭做世子,頗多明爭暗鬥。老虎星一說後,兩位兄長都來瞧我這個兄弟尋新鮮。特意在別院的花園內擺酒,賞玩夜色,聊些閒話。須知我宋珧元君在天庭東飄西蕩,喝茶品酒下棋論道幾千年,放觀仙界,除了衡文清君,還沒誰能談得過我。經綸道典大略說了一、兩分,沒留神天就亮了。兩位兄長睡了一個白日,本仙君是顆老虎星一事越發的坐實了。
再過數日,我在市井茶坊王府裡大概摸清了南明帝君和天樞星君的近況。
命格星君曾告訴我,南明帝君在這一世名叫單晟凌,天樞星君的轉世叫做慕若言。幾日探聽,方知他兩人在俗世中竟甚有名聲。尤其天樞星君,出乎本仙君意料之外,滿城滿巷的牆,都貼著緝拿慕若言的榜文,還有張半身的大畫像。
據說單慕兩家都世代是朝廷重臣,兩家相交數代,情誼深厚。十多年前南明帝君的祖父得罪了皇帝,滿門抄斬。慕家偷偷地將單晟凌救進府中,教養長大。南明帝君在天庭架勢十足,打下凡界也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人物。如今時逢亂世,各地藩王坐擁重兵,皇權所剩無幾。單晟凌投到南郡藩王座下,就在一個月前鼓動南郡王公然造反,欲奪皇位。皇帝大怒,查出留下這條禍害的是慕家,於是將其全家也滿門抄斬。
當然,玉帝不可能讓天樞星君糊里糊塗順順利利砍個頭了帳。慕家的家僕拚死護住慕家小公子慕若言逃了一條命,而今東躲西藏,飄零江湖。
通緝榜文上的慕若言臉尖眉細,十分不討人喜歡,本仙君望著那畫像頗為歎息了幾回。
天樞星君在天庭時,素袍玉簪,清韻淡然,何等點塵不染的仙風,打下凡界後玉帝給他安排的這個皮囊實在太缺德。畢竟本仙君還要奉旨陪他唱一場情戲,好歹也給他留一、兩分做上君時的姿色吧,這下若本仙君將他弄到手後,對著這樣一張臉,情話怎麼講得出來。
晚上,我運氣調息,想移出元神回天庭找玉帝理論,哪知竟像被釘在軀殼內,挪動不得。方才記起來命格星君那老混帳曾說過,我此下凡界不到要緊關頭動不得仙術,原來是防著我曉得真相後撒手不幹。
我無可奈何,在東郡王府喝茶睡覺,閒散過了數月。
東郡王對本仙君這個忽然清醒的老虎星兒子異常慈愛,特意撥出一個獨院讓我住。時常和兩位兄長喝酒下棋,大家還同去勾欄院聽過幾回小曲,感情日益好。

三個多月後,命格星君終於再下凡界,半夜從李思明身上放出本仙君,在王府上空告訴我戲將開台。
天樞星君在暗處養好了傷,被侍從護潛往南郡,準備找他情人南明帝君會合。東郡王小公子李思明要在這時候從半路殺出,將慕若言搶回王府。
而慕若言的馬車,後天上午從尚川城外山下的小路上經過。
南郡王擁兵稱帝,東郡王也有些按捺不住,兩郡屬地相接,臨界處難免生些刀兵摩擦。東郡王和長子近幾日到郡屬邊鎮檢視軍營,次子思源在王府應付,提攜他弟弟也就是本仙君幫忙處理些內務。
隔一日清晨,我聲稱得了東郡探子潛伏入境的密報,向思源討了二、三十個精壯護衛,埋伏在城外的山道旁。
誰知道從早晨埋伏到中午,竟連半輛馬車的影子都沒看到,山路上空空如也,一無車騎,二無路人,連隻野兔子也沒。
此情形理當絕無可能!天樞今天從這條道上過乃命格星君親自安排,記錄在冊,他現在一介凡夫,絕對逃不過天命。但是,命格老兒明明告訴本仙君是上午,為何到中午還沒出現?
幾十位護衛汗透衣衫,李思明的肚子咕咕直叫,本仙君餓火中燒。
要不要藉口小解,去僻靜處拘個土地出來打聽打聽?我正思量,頭頂右側半空,輕飄飄蕩來一句話:「天樞星君的馬車在兩里外的路上遇見山賊,已被劫進山寨。速去!」
我聽見這一聲心火熊熊,命格這老東西,誆我玩麼!
當務之急,把天樞弄到手要緊。我喚王頭兒到眼前:「這座山頭上有個山寨麼?」
王頭兒道:「稟報公子,是有一、兩個蟊賊聚眾結幫,藏在山頭上。」
我一揮袖,「讓兄弟們整隊,去山上繳了那幫蟊賊。」
東郡王府的護衛訓練有素,王頭兒雖面有疑惑之色,卻不多嘴,一聲令下,眾護衛立刻從草叢中爬起來,殺向山頭。
說是山頭,其實只能算個小土丘,連正經名字都沒得一個,尚川人都胡亂喊它大土坡。幾條砍柴人踏出來的小路繞其蜿蜒而上,本仙君領著眾護衛潛行到半山腰,一陣陰風刮過,樹林裡跳出兩個漢子,「哪條道上的,來拜我黑風寨山頭!」
兩個蟊賊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可見這樁無本的買賣做得並不很好。還未站穩腳跟報上名號,王府的護衛一擁而上,將兩人掀翻在地,捆成兩團扔在路邊,殺向山頂。
山頂上只有一座破破爛爛的山神廟,廟前挑著一面花旗,題著三個碗口大的字,黑風寨。
廟裡面,也只有一、二十個破破爛爛的嘍囉與一條自稱大王的壯漢。眾護衛衝進山神廟,半個時辰未到就將眾山賊捆綁在地,我親自將山神廟仔細搜了一遍,沒看見天樞的人影。於是隨便拎了個小嘍囉來問,「你們今天剛劫的那輛馬車裡的人關在何處?找出他來便放了你們。」
一群小嘍囉連山大王都豎起耳朵探起頭來,我問的那個小嘍囉立刻咧嘴道:「原來公子是要找那個馬車裡的病秧子,山神像是空心的,香爐是個機關,左轉開暗門,人就在裡邊。」一個小嘍囉挪了挪身子小聲道,「十幾天統共就今天劫到一票,以為有馬有車三、四個人護著是樁大買賣,哪知道車裡統共只有一個病秧子,還招來個大晦氣。」
本仙君假裝沒聽見,擰開機關,轉到山神像後,邁進暗門。
黑漆漆的泥像暗間中,依稀有幾條人影半躺做一片,應該是被山賊灌了蒙汗藥迷倒了。
我默念起觀仙訣。
昏暗中看見一層淡淡的銀光,籠在一人周身,清冷澄澈,天樞星的仙輝,這個人是慕若言沒錯。
我實在想知道天樞星君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從暗間裡挾起慕若言,抱出泥像,扳過臉一看,滿臉泥汙,頭髮蓬亂,除了邋遢,瞧不出其他模樣,只好無奈喊過王頭兒,「其餘人綁起來,找張擔架抬上此人,帶回王府。」
臨走之前,還命人解開眾山賊的繩索,道了聲得罪。本仙君一向慈悲,兵荒馬亂的,吃碗什麼飯都不容易,而天樞星君順順利利被本仙君帶回東郡王府。
為什麼我這個劫人的,反倒成了救人的?

後來我向李思源道,線報說這些人是南郡的探子,但查了一遍沒尋出什麼。李思源正在一堆王府事務裡忙亂,只道:「此事就交由三弟,看著查罷。」於是天樞名正言順抬進三公子獨院。
按照命格星君的安排,等慕若言人一醒,本仙君就要聲稱看上了他。我在院中對著擔架上的那張臉歎了兩口氣,吩咐左右把他從頭到腳徹底洗上一洗。
進臥房插上門,紅光一閃,命格星君站在桌旁,皺著一張老臉笑瞇瞇對我拱手,「宋珧元君大功初成,恭喜恭喜!」
我苦起臉,「星君,您老耍我。明明說上午在山道上劫人,怎麼變成到山寨救人。」
命格星君乾巴巴笑道:「下筆一時簡略,無關大局、無關大局。」掏出天命冊子,翻至某一頁,我接過一瞧,冊子上赫然寫道──「慕若言辰時山道被劫,李思明得慕若言」。
原來如此,偷懶省事的老頭,寫得倒準!
命格星君見本仙君臉色不善,袖起天命簿擺出懇切嘴臉,「事事皆有變數,天命亦然也。不過事情變做如此,天樞反欠下你一個人情,倒是一件好事。」
我無動於衷道,「唔?」
命格星君袖起手,「元君奉玉帝旨意,讓天樞轉世受一世情劫。至情之人,大哀莫過於情傷。情傷情傷,無情何來的傷?」
我心中一顫,「難道要我虛情假意哄天樞對我動情?」
命格星君意味深長道:「也不失為一種方法,駕雲還是御風,如何選擇任由元君。」
我的臉頰抽了抽,本仙君對天樞星君心存芥蒂眾仙皆知,玉帝一定覺得我狠得下心,任他天樞鐵心只愛南明帝君也罷,還是哄得對李思明動了情也罷,本仙君只管放開手段,怎麼缺德怎麼對他就行。

命格星君走後,我在房中徘徊數回,拉門走了出去。
丫鬟來報,那人已收拾妥當,安排在空廂房。
我踱到廂房門外,推開房門,走到床前,怔了一怔。
床上躺的,是本仙君在天庭時常得見的天樞星君,五官臉龐與原本一模一樣,只是臉色白裡泛黃,差了一點,人也瘦些。
上次被畫像嚇過一回,現在看見他這副模樣,頓時覺得撿到了寶。玉帝缺德,在這上面倒不太過分。
他漆黑的頭髮仍有些濕,散在枕上肩側,枕旁放著一塊玉,我拿起來看了看,光滑瑩潤,像是被人經常把玩摩挲,難道是南明帝君送他的定情物?
天樞星君,從今往後本仙君必定會做點什麼,你切莫怪我,我宋珧元君不是個公報私怨的人,只是玉帝旨意,無可奈何。就算不是本仙君,玉帝也會派其他上仙下來,你這輩子一定要吃盡苦頭。
我把墨玉放回枕邊。
床上的人呼吸微變,眼皮動了動,我馬上抖擻精神,在床頭站好。
澄澈的目光帶一絲疑惑落在本仙君臉上,我對著那張認識幾千年的清雅面容倜儻一笑。
「慕公子醒了?」
迷茫的臉神色微變,蠟白的臉又白了些。我牽動面皮,讓笑更深些。
「鄙人李思明,家父東郡王李居堂。鄙人對公子仰慕已久,偶知公子途經小郡,特請公子到寒舍住住。」命格星君交代,務必在天樞醒來後立刻說本仙君看上他了,這叫趁其立足未穩,先來一記猛錘。
左右早晚總要做。本仙君把心一豁,收起倜儻一笑,換上涎笑。
「在下數年前,曾做過一個夢,夢中有位仙人,與我一夜巫山。今日見到慕公子,才知道夢中仙人就在眼前。」一把擒住慕若言的手腕,皮包骨頭,有點硌手。
「若言,我要將你一生一世留在身邊,絕不放手。」


第二章

天已黃昏,斜陽破窗而入,燦燦金紅。夏末秋初,晚風清涼,滲著小池的殘荷香。
此情此境何其風雅,慕若言凝目看我,神色恰如一盆清水,方才波瀾微漾,漸漸平和如鏡。天樞轉世,果然還是和在天庭一樣愛不動聲色,端清高架子。心裡鬧著,臉上撐著,直把自己撐成個病秧子。
慕若言開口,聲音和緩,第一句話給我些意外:「李公子可是眾人傳說東郡王爺那位星君臨世的小公子?」
流言傳得倒快,我鬆開天樞的手,露出牙齒,「老虎星下凡是個江湖騙子滿口胡說,天下哪有這等靈異稀罕的事情。」正經星君投胎的是床上坐的上君你,連累本仙君陪你做苦差。
慕若言從床上站起身,「在下也是途經村店時無意聽說,」笑了笑,「有冒犯的地方望李公子諒解。」
我向慕若言身前近些,低眼望進他眼中,「你此刻已是我的人,你我說話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天樞星君,聽了這句猛言,你要小心撐住。
慕若言的臉更黃了,清風入房,蕩起單袍薄薄的衣料,幾乎要將他吹倒。依然含著客氣的淡笑,依然撐著文雅的儀錶。本仙君在心中歎著氣,看他蒼白的雙唇開合,向我道:「今日在下有幸入得東郡王府內院,公子對在下一路行蹤想來早已了然。城外山上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已……」
我攔口說,「別說什麼無以為報的話,從今後你在我身邊的日子長著呢,想怎麼報都行。」
慕若言蠟黃的晦色又重了幾分,用袖子掩住口,咳了幾聲,苦笑道:「明人面前不言暗語,慕若言一介潛逃的要犯,李公子將在下帶進東郡王府,想來有所安排。在下早已是山窮水盡之人,生死聽由天命。卻不知還有什麼值得東郡王府大費周章。」
語氣何其苦澀,本仙君盯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半天,不得以伸手扶了一把。慕若言未來得及後退,全身陡然僵硬。呔,本仙君不過口中佔佔你的便宜,又不會真做什麼。
但這表面上的奸角一定要唱到底,我將天樞半扶半抱,道:「若言是個聰明人,我也不瞞你。這次拿下你本欲押送回京城,不過本公子對若言公子一見傾心,十分捨不得,思來想去,還是將你留在府裡。一來可以與你時刻親近。二來,」把他肩上的一綹頭髮拿開,陰森森笑道,「公子的那位單將軍卻是個風流人物,能由此與他結交結交,實為一樁美事。」
也不等看天樞的臉色,拂袖轉身,長笑一聲:「若言一定累了,先小寐片刻罷,待月色清明時,本公子再來與你共度良霄。」

大踏步出門,夕陽半沒,雲霞爛漫。我吩咐小丫鬟道,「拿些湯水茶果,服侍言公子用些。」疾步回臥房,灌了兩杯涼茶。摸了摸方才攬過天樞的右臂,感覺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斜眼看見門框下方探出一顆小頭,咧著豁了兩顆牙的嘴瞅著我,原來是本仙君的小侄兒,李思賢的兒子李晉寧。
這孩子在王府裡,人人見了都頭疼,刁鑽膽大。本仙君最初在院子裡嚇過他和李思源的兒子晉殊一回,又被人認定是老虎星下凡,成天在王府內逛來逛去,晉殊見了我就跑,只敢在房角柱子後露半個頭偷看。他卻顛顛地跟在我身後,起初只跟,後來偷偷摸摸向我後背丟小石子兒,某一天,我在後園亭子裡小坐,他從草叢中滾出來,撲到我膝蓋上,睜著溜圓的眼很鄭重地問,「小叔叔,人家都說你是白虎精變的,是不是騙人的?」
我說:「是白虎星,不是白虎精。」本仙君變成個老虎星便罷了,被說成老虎精仙顏何在?
李晉寧鼓著腮幫子道:「說小叔叔是白虎精一定是騙人的!老虎的臉是圓的,小叔叔的臉不是圓的,小叔叔不是老虎!」
我熱淚盈眶,這孩子多麼有見識。全王府上下,竟都不如一個七、八歲的娃娃。
我伸出手摸摸李晉寧的腦袋,他立刻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手腳並用爬上我膝蓋。「小叔叔,你不是老虎精,那會不會講老虎精的故事。」
我慈祥笑道:「會。不單老虎精,狐狸精、黑熊精、蜘蛛精、獐子精的故事小叔叔都會講。」
李晉寧揪住我前襟,「黑熊精!我要聽黑熊精!」
本仙君清一清喉嚨,講了一段黑熊精,剛講了一半,李晉寧已趴在我身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我一袍子。
我沒奈何將他抱回內院,交給奶媽。從此李晉寧便黏上了本仙君,天天要鑽到涵院來一、兩回。
此時晉寧看我瞧見了他,立刻從門檻處撲過來,扭身子爬本仙君的膝蓋,「小叔叔我想吃烤鳥蛋。」
我額頭發疼:「這裡沒有烤鳥蛋。回去向你娘要,讓廚房給你做烤鵪鶉吃。」
晉寧把頭來回亂晃,「不吃烤鵪鶉,後院樹上有個鳥窩,小叔叔,咱們去把鳥窩搗下來就有鳥蛋了。」小混帳知道得不少。
我方才對付天樞星君已經元氣大傷,哪有心思哄娃娃,板起臉道:「咄,掏什麼鳥窩,掉下來怎麼辦!老實回房習字去!」
晉寧癟了癟嘴,小爪子依然牢抓住我袍子不鬆,「我不回去。我要聽壁虎精的故事。小叔叔你講!」
好罷,反正這小祖宗聽到一半一定要睡覺,睡下本仙君就樂得輕鬆了。壁虎精?壁虎精的故事怎麼編好?
講到一半,晉寧果然呼呼大睡。我抱著他出門,長房的奶媽早摸出了習慣,已在院中守著,行禮笑道:「又來纏三公子了。」接過晉寧回長房申院,我終於落個清淨。

夜色初至,王府中燈火明亮。
我用完晚飯,洗澡更衣,再喚過廂房丫鬟來問廂房裡那位公子如何了。看看時辰差不多,本仙君該去陪天樞睡覺。
丫鬟道:「那位公子身子不好,傍晚只喝了兩口茶,咳了一陣就暈睡過去,方才剛醒,奴婢出來替他溫茶。」
我嗯了一聲,放輕腳步走到廂房門前,聽見一聲物體倒地的聲響,一推房門,昏黃的燈下,只見慕若言懸在半空,房梁上掛著一條白綾腰帶勒在頸間。
我心裡咯登一聲,沒想到天樞星君居然如此受不得折辱,下午不過略說了幾句,他便死意頓生。連忙撲過去把人抱下來,慕若言死了我怎麼向玉帝交差。
慕若言輕飄飄癱在本仙君臂彎中,雙目緊閉,面色清白,我伸指一探他鼻下,氣息全無,掐人中拍後背怎樣弄都無動於衷,可恨此種情況天命老兒都不算它要緊關頭,我依然半分仙術使不出來。本仙君無可奈何,只好把心一橫,將嘴湊到他唇邊,渡他一口仙氣。
口口相接,天樞的雙唇冰冷,倒很柔軟。本仙君乍一觸到,有些心虛。天樞星君這樣被我親一口,我算得了個便宜,只當他報答我救他兩回。
我用舌頭撬開天樞的牙關,渡去一口仙氣,抬頭抹了抹嘴。此事若讓衡文清君知道,本仙君一定被他譏笑死。
天樞扳過一口氣,睫毛動了動,被我猛拍幾下後背,頓時大咳起來,慢慢睜開眼。我猙獰一笑,「在本公子眼皮底下想尋死?費工夫把你抓回來哪能讓你容易死了!」
玉帝頭一、二十年也沒讓天樞少受折騰,我沒費多少力氣把他拎起來,扔到床上。慕若言目光淒寒凌厲,盯了我一眼,嘴邊閃出一絲苦笑合上眼。
本仙君心中無限憂鬱,無限淒涼。人人說好人難為,其實壞人更難當。看著天樞此時的模樣,我心中十分不忍。幾千年前我初上天庭,被仙使引著前去拜會眾仙,在九重天闕的雲靄上第一次看見天樞星君。那時候他剛從北斗宮中出來,北斗七星的其餘六宿隨在身後。我在一片銀輝中看見一個素袍玉簪風華淡雅的身影,讓人不敢唐突逼視,又忍不住想看,實在是仙中上品。經仙使指點,我側身謹候,頂禮相迎,「小仙是新上天庭的宋珧,見過星君。」
清冷如星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了瞬間,頷首回了一禮,客套都不客套一聲,便揚長去了。玉帝都沒有這麼大譜兒。
那時候的天樞星君高高在上,幾曾想到如今會淪落到如此地步。這副淒慘模樣的成因大都還在本仙君身上。
造孽啊,本仙君在造孽啊,玉帝在逼本仙君造孽啊……
我心中發苦,口裡還要繼續發狠,「慕丞相府的少爺竟像個娘們似的尋繩上吊。你可知道,上吊死透的人舌頭至少伸出一寸長去,且要將腹中的黃白之物統統淋漓出來。我王府的下人替你收屍單地面都要擦洗半天。你想在陰曹地府讓你的祖父叔父爹爹親娘看見你這副吊死鬼模樣?」
慕若言神色木然,動也不動。
我脫下他鞋襪,將他挪到床內,蓋好薄被。開門喊丫鬟另取一套枕頭被褥。
兩個小丫鬟捧著被褥進來,看見房梁上還掛著的那條腰帶,臉色變了變。我寒著臉吩咐把東西下,將腰帶取了下來。小丫鬟們不敢多言,低頭走開
我脫下外袍,抖開薄被。向牆上閉目躺著不動的天樞道,「從今日起,你陪本公子共眠,天長日久,你定然知道我的好。」
油燈熄滅,房內漆黑一片,我躺上床榻合攏雙眼。身邊的人氣息細微,一動不動。
我料想天樞睡不著。
山賊擄他上山後,將他迷暈了半日。我把他搶進東郡王府他又睡了半日。方才投繯,再暈了一暈,如此算來今天一天都在睡。
我打個哈欠翻身向外,他睡不睡得著本仙君管不了了,大動干戈一日,本仙君上下眼皮早招架不住想在一起親熱,本仙君潛心靜氣,調勻內息。聽見頭頂上細若蚊蠅,依稀在喊,「宋珧元君……宋珧元君……」
我抬手在半空揮了揮,蒙頭欲繼續好眠。胸前蔓延到四肢一片麻木,漸漸漂浮。我半睜眼皮一看,金光熒熒,本仙君正浮在半空,忙低頭一瞧,床上依稀兩個人形一動不動地躺著。本仙君漸升漸高,穿過梁瓦,停上屋頂。命格星君在月光下捋著鬚子,笑瞇瞇道:「宋珧元君。」
我半撐著眼皮有氣無力地道:「一冊掌定眾生命,星君尚有閒暇時刻心懸此事。時不時提我出來說個話兒,您老仙道高深宋珧欽佩不已。此時傳喚,星君有什麼交代?」
命格老兒兩眼瞇做一條縫,「這不是到了此時,元君才有空兒麼。擾了清夢,回天庭後我送元君一張雲床做賠罪。元君,晚上那些,我都瞧見了。」
啊,命格星君是看見了天樞投繯,還是我幫他渡氣?我長歎道:「星君看見就好,我正要和您說。勞駕星君替我在玉帝面前呈句話,天劫一事,請玉帝另派仙僚來做罷。小仙難當此任。天樞性烈,一折磨就尋死。小仙奉旨行事,若一個不留神天樞死了,算是誰的錯?此事我不做了。」
命格道:「我今晚請元君出來,正是說此事。玉帝早已在慕若言身上施了仙法,不到情劫歷盡,此世絕不能結。元君只管放開手腳,不要顧忌。」
皇天吶,玉帝實在太缺德了。讓天樞連死都死不了,不就是和南明帝君有了私情麼,何至於罰到這個地步!
我從房頂回到屋內,附進李思明的身軀。身邊的天樞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若本仙君是他,此情此境,又當如何?我向床邊挪了挪,讓他在裡面躺得寬敞些。翻身再向外,一入黑甜,睜眼天色大亮。
我起身翻開被褥,身邊的天樞呼吸勻長,卻像是正沉睡。想必是睜眼睜到天快亮,心力疲乏,忍不住睡了。我附身看他的睡容,雙目從容地闔著,長眉舒展,容顏恬淡。
他到這個份上,得場好眠亦不容易。我輕手輕腳下床,打開房門,丫鬟端水來洗漱完畢。去小廳用餐。
本仙君與搶來的纖弱公子同床共枕睡了一夜的風流事,中午未到全府上下,估計盡人皆知。我在院中徘徊,只見僕役小廝,丫鬟奶娘,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偷偷摸摸小聲嘀咕,還時不時向涵院東廂方向探望,一瞄見本仙君,立刻縮頭噤聲,紛紛散開。
我只當做沒看見。行男風不是什麼稀罕事,當年本仙君還是一介凡夫時,闊佬王孫蓄養男寵者大有人在,何況今日乎?我索性挑開這層窗戶紙,先去找李思源,「二哥,前日抓回的群人中,有個標致書生,小弟看了十分喜歡,想收在院子裡。二哥可答應?」
李思源一定已知道了消息,看著我,笑得含蓄,「原來三弟卻好此道。」
我道:「起初也不知道,但一見了他,不知怎麼的,就忍不住想栓著。小弟知道他來歷未明,雖放在身邊,一定牢牢盯著,不忘記尋查。」
李思源道:「真查出什麼來,三弟你捨得殺?」
我將面皮動了動,輕歎道:「二哥真問到了軟肋上。若是查出了什麼……還請二哥手下留情,交給小弟賞他個痛快,別……別折磨他。」
李思源哈哈一笑,從桌後踱步過來拍我肩膀:「看不出來,三弟你竟然是個憐香惜玉的情種!我昨天去查了查其餘那幾個護衛,沒查出什麼大不了的來。那人你就收著罷。等爹回來,二哥在他老人家面前替你說點好話。」
我急忙喜孜孜作謝,「多謝二哥!多謝二哥!」李思源道:「就這麼空口說聲謝,不請二哥一頓酒喝?」順水送了我個人情,晚上還敲了我一頓好酒。
我又將身邊的僕役小廝丫鬟統統叫到眼前,敞開窗口把亮話說明,「東廂裡的言公子,從今日起是本公子的人。你們待他要像待本公子一樣恭敬服侍,不得有半分差池。若被本公子知道,你們當面背後,說出半句對言公子不敬的話來,或是服侍有半絲不周……」我冷笑,鬆手,一個杯子落地,哢啦一聲粉身碎骨,「這個杯子就是你們的榜樣,都明白了?」
一班下人抖得像篩糠,齊唰唰伏地磕頭,「遵命。」
我心滿意足起身離座,本仙君唱黑臉戲,功夫越發純熟了。
當然,我沒忘記拿這件事去折騰折騰天樞星君。本仙君大搖大擺進了東廂房,天樞正在窗邊站著,我前日替他渡氣被命格老兒稱讚,領悟做事當放開手腳。於是緩步過去,將天樞半攬進懷中,涎笑道:「現在王府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我已吩咐管事換了張大床在上房中,從今後就陪我睡在上房罷。」
慕若言僵著的身子顫了一下,半閉上清冷的雙目,淒然一笑,忽然撕心扯肺地大咳起來,咳在我袖子上兩口瘀血,將我推了一個踉蹌,斷斷續續道:「我慕若言生做七尺男兒,受聖人教誨……寧死也勿受爾等鼠輩折辱……」竟直向屋牆撞去,本仙君知道他撞不死,攔得不是很及時,手剛扯住他袖子,他額頭已撞上牆壁,鮮血淋漓,暈死過去。
又玩得過火了……

喊人、傳大夫、上藥、開方子、煎藥、人仰馬翻。
本仙君蹲在天樞床頭,十分憂鬱。我覺得玉帝派我下界,不是讓我折騰天樞,實是讓天樞折騰我。
比如說現在,天樞昏迷之中,牙關緊咬,湯藥不進。本仙君只好捧著藥碗,喝一口藥,再渡到他嘴裡。你說到底是他虧了,還是我虧了?
命格星君個老東西,說天樞死不了,說得倒輕巧。他死了倒方便,找個棺材抬進去埋了了事。他不死,就要暈,纏綿病榻,待我服侍。有能耐你個老兒來伺候他試試?
本仙君不敢罵玉帝,便罵命格星君洩憤。罵一句老東西,喂一口天樞。斜眼過去,房門縫邊,窗紙處,人影綽綽,定是丫鬟小廝們在偷看。
前幾日,王府上下把本仙君看成一顆凶星,今日過後,一干下人看我的眼神大不相同,飽含著了悟同情與欽佩。欽佩我是顆情種。

我惟恐天樞醒來再撞牆,趴在他床沿對付睡了一宿。第二日蓬頭垢面,不人不鬼。幾個丫鬟小廝齊來勸我洗漱用餐,勉強將我收拾得像個人。
上午再去餵天樞喝藥,餵到一半天樞醒了,發現我竟用如此齷齪方式讓他吃藥,羞恨欲咬舌自盡,我當時剛喂完他喝下一口藥還未抬頭,忙捏住他下顎,情急中用嘴去堵,手一打滑,被他牙關一合結結實實咬住我舌,鮮血崩出,疼得撕心裂肺。
本仙君舌頭腫了數日,口齒不清,只能用涼茶,連熱湯都喝不得。天樞咬傷本仙君後,可能略洩了些憤,也可能又咬了幾次自己舌頭發現此法不通。未再有什麼動靜。
我正在暗喜,丫鬟來向我報告,言公子不用湯藥,粒米不食,滴水不進。
天啊,他又絕食了。
我揉著太陽穴,大著舌頭道:「讓他餓罷,橫豎餓不死。」
話雖這樣說,但慕若言本來就皮包骨頭,再餓他幾日,餓成一副骸骨模樣,若他偶爾想透透氣,半夜到院中遊蕩,恐怕會嚇到人。
本仙君往舌頭上敷了點涼藥,再到東廂一行。慕若言氣息奄奄,臉越發白得像張紙,正在椅子上坐著,見我進屋,就合上雙眼,假裝入定。
我大著舌頭,儘量把字咬得清晰:「你一個勁的尋死覓活,怎麼都不找個好法子。絕食是不是?本公子聽說,餓死之鬼,地府不收,化做遊魂,專吞食其餘幽魂,或食人陽氣。想與你的親眷,還有百年後的單將軍再聚首那是做夢。」
轉身欲走,天樞忽然開口道:「李公子對鬼神之事,所知卻甚多。」
我回頭一咧嘴,「傳言說本公子是老虎星下凡,老虎星,知道的神神怪怪當然多。」看見天樞的臉,舌頭便開始疼痛,多說無趣,我拋下一句話,跨出門去。
「你不信我說的話,可以餓死試試。」
晚上,丫鬟落月告訴我,言公子吃飯了。
本仙君也正在用飯,聽聞此喜訊,忘了把熱湯吹涼,灌了一勺入口,疼得五官移位。落月站在我身邊,紅著兩個眼眶兒道,「少爺,您對言公子的好,人人都看著。言公子只要不是個鐵打心腸的人,奴婢相信他一定能明白少爺待他的心。」
本仙君兩行老淚幾欲流下來。
我待他的心?玉帝啊,你真的是派我來折騰天樞的?

言公子吃飯了,言公子喝藥了,本仙君的舌頭好了,言公子的傷疤消了。
天樞求死不能,宛如行屍走肉,眼神空洞,神色木然。不哭不笑不言不語,由人擺佈。本仙君將他挪入臥房內,同吃同睡。他吃得不多,我不勉強。晚上一張大床,各睡半邊,他側身臥著,一動不動,我也不理會。如此過了數日,慕若言始終像一窪死水,無波無瀾。我曾見他將胸前的玉拿出來看過,只有看那塊玉的時候,眼裡才微有光彩。
他無波無瀾,我卻必要興出點波浪來。玉帝派本仙君下界,是替他設情劫,不是侍候他起臥食宿的。我近日也時常半摟住慕若言,說幾句肉麻輕薄的話。慕若言卻像看穿了本仙君只動口舌,我說他聽,還是一動不動。

某日,我帶慕若言到後花園映雪湖邊的亭中小坐。我知道他不喜歡被人看,吩咐左右退下,無要事不得靠近。慕若言像個木頭似的坐著,任你起什麼話頭,都木然不語,十分無趣。本仙君對著這塊人木樁子說了半天,口乾舌燥,左右無人伺候,只好自己去尋些茶喝。
捧著茶壺回亭,在花叢的小徑中遠遠向亭內望去,看見慕若言手拿那塊玉,盯著發呆。
本仙君大喜,折磨天樞的時候來了。
本仙君大步流星進了亭子,將茶壺重重放上石桌,寒聲道:「你方才在看什麼物事?」
慕若言抬眼看我,神色中的慌亂一閃而過,依舊木然,淡淡道:「看風景。」
我獰然一笑,扯起他的左手,用力掰開,拎著繩線將玉佩揚起,「這是什麼?」
慕若言道:「一件家傳的尋常佩飾。」
我將玉佩收進手中負起手,「尋常佩飾?!單晟凌送你的尋常佩飾罷。」抓住老婆偷漢的烏龜丈夫怎麼吼的本仙君沒聽過,只好想當然而的做戲。
我一把扣住慕若言單薄的肩頭,沉痛搖首,「我李思明哪裡比不過那個姓單的,本公子如此待你,為甚麼你心裡眼裡還是只有那個單晟凌!」
我承認,這句話太噁心了點,但此刻本仙君也想不出別的花來。
我鬆開手,倒退一步,惡狠狠道:「我真不知你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既然這塊玉不過是件尋常佩飾——」我抬手,向湖中一揮,黑點在空中劃做弧線,濺起一朵水花。
慕若言臉色慘白,站起身,苦澀一笑,「在下也不知道,李公子說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公子將在下虜入貴府,到底意在何處,在下苦無揣測。」
我就是抓你進來折騰的,這是天機,你當然猜不出。
「似此意卻彼行,若彼意又此行。在下一介朝廷緝拿的要犯,形如朽木之人,有什麼斤兩值得閣下如此不依不饒,煞費心機。」
天樞啊,不依不饒煞費苦心的是玉帝他老人家,本仙君只是奉旨辦事,也苦得很。
慕若言望著我,忽然一笑,「李公子,你不是斷袖罷。」
「啊?你——」本仙君愣了愣,他難道看出來了?我定住心神,不可能,本仙君這齣戲唱得淋漓盡致,絕不可能有什麼紕漏。
慕若言倚欄望著我,徐風中衣袂飛揚,恍若我初上九重天闋時,雲霞爛漫淡然銀輝中高高在上的天樞星君。
「李公子,死在水裡的鬼可有什麼講究沒有?」
我尚未回神,慕若言已越過欄杆,縱身躍進湖中。
天皇啊,命格老頭難道在背後陰我?為什麼本仙君哪回出手天樞一定要尋短見……
我盯著水面上一縷漸漸沒下去的黑髮心想,不然就讓他先在水裡泡一泡罷,泡一泡知道自己是個死不了的,就沒下次了。倘若天樞星君將十八般尋短見的方法統統演練一遍,撈上來後再抹抹脖子跳跳懸崖喝喝毒藥,最後他不死,本仙君搞不好形神俱散了。
本仙君在天庭,第一個學的仙法是辟水術。
因為,其實……本仙君有些懼水……
我盯著水面,有些發暈。天樞總不浮上來,也不是個事兒。
本仙君得道多年,上碧落下黃泉,豈畏一湖哉?
甩掉外袍,一頭紮進水,湖水毫不客氣順著我的鼻子嘴巴咕咕倒灌進來,本仙君被嗆得頭暈眼花,思忖該先伸手還是先伸腳,偌大的一個湖,不曉得天樞沉在了何處。
耳朵越來越響,頭越來越沉,不好,李思明頂不住了!
耳邊細細的有聲音在喊,「宋珧元君,宋珧元君,天樞星君在這裡……」
身子驀然輕鬆,我四周的湖水分開,四方的大片空隙。一個老龜在湖底對我納頭而拜,「小神守畛,乃此湖水族總管,見過元君。」
沒想到一個王府的內湖,還有水神棲住。
更沒想到,我堂堂宋珧元君,沒了仙法後,竟差點淹死在這個王府內湖裡。
老龜身邊,躺著慕若言,雙目緊閉。老龜道:「星君吃了兩口水,暈迷過去了,上岸緩過氣來便好。小神未救得及時,元君莫怪。」
我拱手賠笑道:「畛老客氣,若不是您,恐怕連本仙君也要折在此湖裡,見笑見笑。」
老龜道:「元君施展不出仙術,所以懼水。小神這裡有顆辟水珠,元君不嫌棄就請收下,在水中便可來去自如了。」
我道了謝,收好辟水珠,抱起天樞,分開水路回到岸上,托著慕若言的頭,熟門熟路,開始渡氣。
剛拿舌撬開他牙關,渡進第二口氣時,身邊忽然道,「小叔叔,你在做什麼?」
本仙君猛抬起頭,老臉微熱,只見晉寧吮著手指頭,烏黑溜圓的雙眼眨巴眨巴地盯著我。晉殊躲在他背後,露出半張小臉。
我咳嗽一聲,「這位叔叔掉進水裡了,小叔叔在幫他渡氣。」
晉寧的頭歪了歪,「渡氣?什麼是渡氣?我見爹爹對娘做過這樣的事情,大伯伯告訴我那叫親嘴,成親了才能做。小叔叔和叔叔成親了麼?為什麼要親嘴。為什麼小叔叔說這叫渡氣。」
本仙君乾乾地笑了,修行幾千年的臉皮險些掛不住,「咳!那個……小叔叔這樣,雖然看起來很像親嘴,其實是救人用的。男人和女人才能成親,小叔叔和叔叔怎麼能成親?所以這是渡氣,不是親嘴。」抬手摸摸他的頭頂,「不要和別人說起。」
晉寧的眼晶亮亮地一閃,挺起小胸脯道:「小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和別人說。我明白了,男人和女人是親嘴,小叔叔和叔叔都是男人,就叫渡氣。」
我一口口水嗆在喉嚨裡,險些背過氣去。
晉寧在我身邊蹲下來,咂著指頭盯著慕若言,認真地說:「小叔叔,我也想幫這位叔叔渡氣,可不可以?」
本仙君一口仙氣幾欲岔道,拉下臉肅然道,「渡氣是門武功,你還小,練不得,不能使用。等你長大後,自會領悟。小叔叔要帶叔叔回去,你乖乖和哥哥在這裡玩。」挾起慕若言,向涵院疾走。在小徑轉彎出側眼看時,晉寧還站在原地眼巴巴向我這裡瞅。
慕若言在臥房床上咳出兩口水,順過氣來,終於悠悠醒了。
我坐在床邊,望著他雙眼,把被子給他向上拉了些,「淹死鬼腹漲如車軸,頭大如鬥,是鬼裡頭最難看的一種。」
慕若言的雙眼漆黑,望不見底。我接著道:「抹脖子的鬼會在頸中再生一張嘴,米湯從口入,頸中的口出,不能享用祭品。墜崖的鬼無手足四肢,只能蠕行。飲毒的鬼面色焦黑,七竅血漬不斷,口不能言,吞吐皆是瘴氣。燒死的鬼,他燒死後什麼模樣,做鬼就是什麼模樣。還有吞金的鬼……」我笑了笑,「所以想順利去見閻王佛主玉皇大帝,就只能安天命,老老實實等鬼差來勾。」
天樞的雙目瞬也不瞬地看我,本仙君懇切地說:「只此一回了,好麼?」
慕若言還是看著我,不說話,表情有一點點詭異。
本仙君被他看著,忽然愧疚心大生,忍不住道:「你放心,我……」
正在此時,房門忽然被撞開,一個東西飛撲過來,「小叔叔——」
我頹然閉眼,小混帳怎麼跑來了。「在花園裡不是讓你去玩麼。晉殊呢?乖,小叔叔有事情。」
晉寧拉住我衣襟,哭喪著小臉道:「小叔叔,疼……」
我按住突突亂跳的額角,「哪裡疼?是不是在花園磕到了?乖乖去找你娘,讓她叫大夫。」
晉寧拉起我的手,張大嘴,「這裡,牙齒晃,疼。」
我伸手摸摸他嘴裡一顆搖搖欲脫的槽牙,「你現在正換牙,這顆掉了會長新的。換乳牙怎麼會疼?」
晉寧手腳並用攀上我膝蓋,「本來不疼,爹爹說今天祖父和伯伯會回來,有野鹿肉吃,我想吃野鹿肉,牙晃難受,我想把它拔掉!」
本仙君十萬分慶倖,幸虧我少年得道,飛升成仙。若是成了親,生這麼個娃娃,光氣也要少活十年。
晉寧在我膝蓋上扭來扭去,慕若言已掀開被子坐起身,晉寧立刻扭過身去,眨巴著眼向慕若言喊:「叔叔。」
慕若言揚起眉,居然浮出了一絲笑意。晉寧立刻如魚見水,從我膝蓋上掙下地,「叔叔,我牙疼。」
慕若言藹聲道:「疼得厲害麼?」
晉寧撲到床邊,拚命點頭。我看他盯著天樞,目光炯炯,大有直爬到他身上的意思,心中戒備,慕若言此刻的身子像用糨糊剛黏起來的,怎禁得住這小祖宗圓滾滾的身子。
晉寧的小爪子扒上慕若言的膝蓋,眨著水汪汪的眼,張開血盆大口諂媚地笑,豁牙處還掛著一絲銀涎,「牙齒疼疼──叔叔,和晉寧渡氣治治……」
我一把掩住那張禍嘴,寒起面孔拎住領口將禍天星提出門。晉寧雙腿亂蹬,耍賴大嚷,「小叔叔壞蛋!小叔叔不讓叔叔幫晉寧渡……嗚嗚嗚──」
我把晉寧拖到院中,小混帳大哭,鼻涕抹了本仙君一身。丫鬟們在走廊裡偷笑,我假裝沒看見,沉聲道:「奶娘呢?來人,送小少爺回房去!」
兩個小丫鬟抿著嘴過來,把小禍害哄走。院外匆匆走來一人,在本仙君身邊跪下道:「三公子,王爺和大公子回來了,帶回一位貴客在正廳,王爺吩咐三公子即刻到正廳去。」
本仙君匆匆換了件外袍,趕到前廳,思賢思源都在下首站著,客席上坐著一位青衫公子,墨髮半束玉冠,半垂肩側,淡逸纖雅。
我跨進門檻,東郡王道:「怎的如此磨蹭,怠慢貴客。爹來給你引見,這位趙公子乃為父延請的幕仲,從今後住在府中。你定要恭敬待之,不得怠慢。」

青衫公子站起身,我驚且喜,恍若東風拂過,三千桃樹,花開爛漫。
他在三千樹桃花的灼灼風華中向我輕輕一笑。
「在下趙衡,見過思明公子。」
本仙君如一棵被霜打雪壓的老樹,忽見東風,不由自主花滿枝頭。
淺近些說,我心花怒放了。
怒放的剎那,盯著對面的人時候稍長了些,笑容許沒留神,略歡喜了些。李思源在我身後「咳咳咳」了數聲。我幡然醒悟,一順手就想照舊去握他雙手,只聽見李思源越發猛烈地「咳咳咳咳」。
東郡王面上微露憂色:「源兒,你咳個不住,可是染了風寒?」
李思源道:「無妨,興許是方才一個飛沫兒嗆在了喉嚨裡……」又打了個哈哈道,「三弟對趙公子的儀錶委實仰慕,竟連招呼都不知如何打了,哈哈……」
本仙君方才頓醒回神,拱手禮道:「久仰,在下李思明,趙公子不必客氣。」
兩人在天上廝混幾千年了,還要在人面前如此客套做作,有趣有趣。
東郡王道:「為父懇請趙公子數日,他方才肯入郡王府為仲,你們三人待公子一定要恭敬客氣。日後只稱他趙先生便是了。」
懇請數日?他一定是早下好了套子等著你去請他,表面架勢端得十足,心裡恨不能削尖了腦袋鑽進來哩。
「趙先生」笑得似模似樣,「王爺實在客氣,趙衡如何擔得起。」
東郡王直道:「哪裡哪裡。」吩咐給趙先生收拾上房,服侍沐浴更衣,再擺酒接風洗塵。
趙先生左右總有人團團服侍著,本仙君只好回到涵院內,如坐針氈,對著天樞那根人柱講些逸聞,算講給他聽,也算自言自語,挨著工夫。
「……姜子牙到了西岐後……」元始天尊曾將他徒兒的功績與本仙君說過數次,偏在此時想不起來了。「咳……楊戩力劈華山之時,天地變色,星斗顛簸。那黑熊精從山中跳出來道,『你這個張道士,吾在此處修煉,未傷過人命,你為何非要取吾性命!』」
「李公子。」慕若言初次主動和本仙君說話,我一時不能適應,楞了稍許。
「你是不是嫌我話說多了煩得慌?那我去院中轉轉,你歇著罷。」
「無妨。」慕若言又浮了那麼一點笑出來,他一笑,就如熙熙日光照入水面。「關公戰秦瓊是本好書,姜太公二郎神君與張道士三英戰黑熊,亦是一段奇話。」
我訕訕咳了一聲,「你今天入水受了寒,先躺著暖暖罷。我……咳!本公子吩咐給你熬些薑湯。」

我在院子裡四處轉轉,挨到晚上。洗塵宴上眾人只客套了幾句,散席各自回房。本仙君洗漱沐浴,與慕若言並頭而臥,夜半寂寂時,聽見頭頂上輕聲笑道:「宋珧你得與天樞星君共臥,可已沉醉仙夢了麼?」
我被拘在李思明的凡胎中,被他一損,回不得嘴,索性掀被撐身欲起。頭頂上道:「起來做什麼,深夜妄動,驚擾了天樞可不好。你躺下,我放你出來。」
心竅清靈,四肢盡鬆,我脫得李思明之身,舉目四望,穿門而出。他立在月光下道,「幸虧有仙隱之術,若被人看見你我這副情境,定是一齣鬼話。」
本仙君忍了半日,終於能疾步上前,「衡文!」
衡文清君晃著他那把破摺扇道,「我在天庭見你懷抱天樞行徑親密,忍不住就下來瞧瞧,遠著瞧總不如近看真切。」
難道本仙君在地上受罪,一干仙僚們都在雲頭上看熱鬧?我抽了抽面皮,道:「你如何瞧見的?」
衡文道:「天庭日子散淡,難免寂寞。命格有面觀塵鏡,能看世間事,偶爾帶攜我一觀。」
命格老兒手中竟還藏著這樣的東西,不知道除了衡文,他還捎上誰一起看鏡子。一想到我抱著天樞渡氣喂藥時,天上正有數雙眼睛盯著,我的老臉忍不住起熱。
「你從鏡子裡瞧見,該曉得我下界後過得什麼日子。你此番下界,你玉帝派遣,還是私下凡界?」
本仙君與衡文相交數千年,他的脾氣我早曉得,嘴上雖刻薄,一定是見我在人間實在太慘,才特意下凡幫我一把兒。
衡文悠然道,「命格星君瑣事甚多,無暇顧及此處。南明帝君此世是位梟雄,玉帝恐你如無仙術打不過他,需有人協助。算來算去,仙界還就數我閒些,你我比他人熟些,於是派我下來。」
衡文下界後,藉故在邊鎮回尚川的沿途偶遇東郡王與李思明,與這兩人在打尖的茶棚下閒話兵法局勢。衡文清君是天庭上監世間學問的上君,只略說個言把幾句便將東郡王唬得頭暈眼花,直呼先生天人也,三延四請將這尊大神請到了家。
本仙君近日對玉帝頗多積怨,原來是我錯了。玉帝雖偶爾缺德,卻依然仙德巍峨,英明仁慈。讓衡文下界,如雪中送參湯,真是太仁慈;如與猛虎賜雙翼,太英明。
我與衡文在荷花池畔站著,將他上看下看,滿心歡喜。衡文望著我一笑,「我此次下界,用的還是你那時給我取的名字趙衡。」
我嘿然笑了數聲,忽然想起件事情,「給你安置的臥房在何處,帶我去看看,認個路。」
衡文欣然引我前去,原來就在出了涵院左首的正廂內。夜色內朦朧看房內,看不出什麼來。摸索到床邊,本仙君坐下,不由得歎道:「見到床就想睡,這些天沒睡過好覺。」
衡文道:「想睡你就睡下,橫豎李思明還和天樞在一張床上,天亮前我渡你回去。」
本仙君沒和他客氣。這幾日白天折騰,晚上還要惦記天樞在旁邊,翻身的時候別壓著,睡著的時候別閃著頸子,打鼾把他驚著。牽三掛四,不得踏實。本仙君翻身上床,在內側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
衡文在我身邊躺下,我道,「索性你每晚將我提出來,讓李思明陪著天樞睡罷了,本仙君自去尋床睡。」
衡文悠悠道:「你這是什麼話,與天樞星君夜夜同榻,你還挑三撿四,不怕天雷轟你。我在天上看你摟著天樞渡藥送氣,頗得意趣,怎的到我面前卻裝起門面來。」
將頭湊到本仙君耳側,低聲道:「你得天樞星君仙澤,心元可動否。」
我伸手攬住衡文,半撐起身子涎笑道,「天樞雖清秀,怎比得上衡文清君淡雅絕代天界第一的風華。有清君在身側,宋珧眼中豈會再容其他乎。宋珧幾千年只有一條賊心,想與清君一夕巫山。清君如應了……」
衡文低低道,「我應了你,如何。」
本仙君將涎笑一收,一本正經道,「你應了我,然後天兵驟降,將你我拿回天庭。玉帝對清君定會開恩,關一關降一降,頂多降做個和我一樣大小的元君。宋珧輕則在誅仙台上喀啦一聲,重則喀啦後再落道天閃,徹底乾淨。」
衡文抬手將我撞回枕上,道:「你曉得其中利害,與天樞兩相對時便記著分寸,設劫的反入了劫,下場是什麼你想得出,到時候我也未必保得了你。」
原來是怕本仙君渡了幾口氣和天樞渡出了情。我打個哈欠道,「你放心罷,我在凡間的時候算名的就說我命犯孤鸞,是個百世無妻的命,投胎一百回也沒誰會看上我。我和你說過沒,我上天庭之前……」
衡文口齒含混道:「嗯,說過數遍了……」翻了個身,沉寂無聲。本仙君皺眉道,「你還沒聽完,怎麼知道我要說哪樁事,張口就道聽過數遍了。」真不給兄弟面子。
衡文應也不應一聲,看情形是——
睡著了。
我無奈歎氣,翻身向內。
那件事情,我興許確實說給他聽過。
我飛升成仙前在塵世的那幾年經歷的糊塗事,恐怕都和衡文絮叨過一遍或數遍。但那件事我認為仍值得一說,確實有道理在。
因為那件事是我從人到仙的幾千個年頭中,唯一能和「情」字沾上邊的事。我做凡人時唯一一次傾心戀慕。
我那時候少年正意氣,整日在市面上冶遊玩樂,自以為風流。某日在長安街頭驀然回首間,見一佳人倚欄而立,只這一眼,她就成了我命中的劫數。
她是青樓的歌妓,綾羅十匹換她清歌一曲,黃金百兩才能與她一夜春宵。我豪擲千金,輕換佳夜,不肯讓她委屈在床上與我假意鴛鴦,夜夜閒話閒坐,想盡辦法討她歡心,只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跟我說句喜歡。
結果,她沒愛上我,反而瞧上了一個窮酸秀才。
她將我送她的珠寶首飾,古玩玉器,名硯寶琴一一變賣,供那窮酸賃屋讀書,上下打點,參赴科舉。結果窮酸金榜題名,高中狀元。一頂粉轎將她抬進府內,兩人終成眷屬,她成了他人婦,街頭坊間,多了一段可傳千古的佳話。
我就是那佳話中做幫襯的冤大頭。
情關慘敗,本仙君那時的頹廢可想而知,我白日酗酒,夜晚吟詩,傷春的小李,悲秋的韋莊,十年一夢醉揚州的小杜,淒詩涼詞,首首皆能倒背。從舊年重陽傷情到來年端午,她去廟中燒香,我在大殿中將她攔住,問她那秀才究竟比我強在哪裡,我待她一片深情,她卻傾心於一個秀才。
她向我道:「公子口口聲聲說情,其實並不懂什麼是情,自以為傾心就是一擲千金,戀慕就是贈奴寶琴香扇,玉鐲金釵。相公當日雖窮,卻能與奴以心換心,公子是豪門少爺,恐怕連路邊的餛飩麵都沒吃過,誤把意氣當真情,豈能明白兩情相悅時,彼時你中已是我的道理。」
我黯然出寺,躑躅街頭,一年多的相思苦傷情愁,竟被她說成一時發熱,一文不值。
我在街上看身側煙霧繚繞,難道只因為我沒吃過餛飩麵,我的情就不叫情?
我頹然踱到煙霧繚繞處,矮桌前拖過一張小凳,坐下黯然道:「老闆,來碗餛飩麵。」
喝下那碗麵湯後,我成了宋珧仙。
衡文假惺惺地寬慰我道:「命,這就是天命。天命不可違也。」
是了,衡文曾如此奚落過本仙君,這樁事我確實對他說過。
那時本仙君長歎道:「天命讓我孤鸞星高照。」衡文躺在蓮池畔的青石上,閉著眼道,「否、否,是天命讓你做神仙。」
如此一想,如今我陪天樞南明唱的這齣戲,從大面上來看,與本仙君當年的情史,竟有一、兩分相似。
李思明看上了慕若言,慕若言與單晟凌兩情相悅。李思明將慕若言綁在身邊,要用盡手段,無情折磨,棒打鴛鴦,雖然玉帝不會給南明天樞安排什麼好下場,但慕若言與單晟凌從頭到尾依然兩情相悅,不動不搖。
敢情本仙君其實還是個幫襯的冤大頭。
難道本仙君就是在這種戲中,做這種角色的命?!
玉帝個缺德老兒!

本仙君積怨沉睡,竟夢到南明帝君帶著一頂粉紅小轎,身披鎧甲,在東郡王府門前橫刀而立,讓我還他天樞。
我在一面在心中吶喊,帝君你趕緊把天樞扛上轎子,跑得越遠越好,本仙君真的不想伺候他了;一面在口中惡狠狠道:「本仙君要定了天樞,他是我的心肝。誰也搶不得他!」
朦朧中,被人一把拖起來,抖了一抖。
我半睜開眼,瞧了瞧揪著本仙君前襟的衡文:「做甚?」
衡文拖著字眼兒道:「你的心肝兒天樞正在你房內的床上吐血,別喊夢話了,趕緊過去瞧瞧罷。」
本仙君忙縱光閃回李思明臥房內,此時天已微亮,半昏半明中只見天樞面白如紙,雙目無力地閉著,嘴角還掛著一縷血痕。床下落的一方白帕已血跡透染,他袖口被角,也染著點點血斑。
好端端的他吐個什麼血!
衡文在我身邊道:「心尖上的玉人已咳血暈矣,你還愣著做甚?趕緊抱扶入懷,喊大夫去罷。」抬手將我推進李思明軀殼。我翻身從床上坐起,半扶起天樞,替他擦擦嘴角血漬。衡文用了隱術,偏偏讓我這李思明的凡眼能看得見他。坐在凳上,笑吟吟看天樞癱在我懷中。我鐵青著臉,高聲喊道:「來人!」
丫鬟應聲推門叩頭,我顫聲道:「快喊大夫,言公子吐血了。」

東郡王府的大夫向我道,言公子他脈象浮澀,乃積年舊症染了寒氣,瘀痰存堵,如此這般絮絮叨叨。
我揮袖打斷,「本公子不通醫理,你與我囉嗦這許多有什麼用?病症知道了,治罷。」
老頭兒諾諾應了一聲是,慢斯條理開了張方子,說他只能先開方子穩住慕若言的咳症,隱晦暗示慕若言的病不能去根。
不能去根,那不是肺癆麼?
我低頭看了看慕若言,怪不得臉色黃裡透白,成天咳嗽,原來有癆症在身……
衡文還沒走,在桌旁悠然道:「看你面露憂色,憐惜得很,心痛得很。」
本仙君的心被你奚落得亂抽,哪有工夫去痛。我看四下無人,低聲道:「天已大明,趙公子不怕有人去請幕仲?」
衡文道:「也是,我先回房去了。你且看著天樞罷。」銀光一閃,不見蹤影,總算走了。
本仙君在床邊坐下,天樞還沒醒,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替他將被子掖的再嚴些。
玉帝對天樞似乎特別狠,全家死光,做人禁臠,還給他按個癆病在身上,讓他半死不活地活受罪,那南明在南郡做將軍做得甚開心,倒沒聽說怎麼倒楣過。
一碗藥沒灌完,天樞醒了,我伸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到水裡泡了一趟,把癆病根激出來了,何苦來著。」
慕若言又苦苦一笑:「可能我這身子真的是個半死不活的命,只是又諸多勞煩了。」
我假笑著說,「你是我心尖上的寶,為你做甚麼我都情願。」你是玉帝攤派到本仙君頭上的,本仙君做什麼都是活該。
偷著牢騷歸牢騷,本仙君還是忍不住問,「大夫說你的病是陳年的舊疾,慕府犯事並沒有多久,之前你都是相府少爺,怎麼好端端的會弄個肺癆在身上?」
慕若言默不吭聲。
我道:「難道又與單晟凌有關?」見他還是不吭聲,再接著道:「你對他倒真的情比金堅,什麼時候把你們的情史一一講給我聽聽。」伸手撈一把天樞的頭髮,「也讓本公子知道知道,他是怎麼得著你的心的。」
慕若言仍默不吭聲。本仙君將頭髮在手中把玩良久,才鬆手放下,逛出房門去。
在前院廊下,一團東西箭一樣衝到我腿邊,小爪子拉住我的袍子角亂晃,「小叔叔小叔叔──」我眉頭跳了跳,摸摸他腦袋,「怎麼不在小書房裡聽先生講書,反出來亂跑。」
斜眼看見晉殊藏在柱子後,露出半張小臉,被我一瞧,又往柱子後縮了縮。本仙君自詡倜儻,這孩子一看見我卻總像見了真的老虎精,本仙君很不解。晉寧皺著鼻子撼動我腿:「寫字手疼,小叔叔──我要去看院裡的叔叔,手疼,讓院裡的叔叔吹吹。」
我抽了抽嘴角,一腦油水的小崽子。此時正好遠遠看見衡文從書房方向過來。
我腿旁絆著晉寧,只好在原地乾笑著打招呼,「甚巧,是趙先生。」
衡文走近,斯斯文文地拱手,「三公子。」看了看我腳邊,笑道:「是小少爺?」
我再乾乾一笑,腿上忽然一鬆,只見晉寧像一支肉標,直撲到衡文身前,一把抱住衡文雙腿,「哥哥——」衡文身子纖長,竟被他撲得後退了一步,晉寧緊拽住衡文袍子下擺晃來晃去,仰著小臉膩著奶腔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衡文清君是純仙種的神仙,非從凡世生,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因此怔了一怔,失笑道:「你問我麼?我姓趙,單名衡。」
本仙君大步向前,欲拎開晉寧,小崽子死拽著衡文不鬆,恬著臉道:「趙哥哥好看,晉寧喜歡!趙哥哥抱抱!」我拉下臉一把將他從衡文身邊拖開,「咄!什麼趙哥哥?這位是祖父請來的趙先生,喊先生好!」晉殊吮著手指也正從柱子後向衡文身邊挪,見我過來又向後縮了縮。
衡文笑得卻很受用,晉寧在我手中亂扭,欲再撲過去,廊下有人喝道:「寧兒,你做什麼!」晉寧立刻定住身子,老實不動。他爹李思賢大踏步疾走過來,從本仙君手中拎著晉寧的耳朵提到身邊,晉殊垂著小腦袋蒼蠅哼哼般喊了一聲大伯父。李思賢厲聲道:「先生面前如此無狀,平素如何教你的!回房去把立身醒言抄一百遍!」晉寧憋了憋嘴,抽抽搭搭哭起來。兩個奶娘上前,領著晉寧、晉殊走了。晉寧邊哭邊走,拿袖子抹鼻涕還不忘記回頭看衡文。李思賢拱手道:「犬子無狀,唐突了趙先生,趙先生勿怪。」
「趙公子」眼都笑瞇了,怎麼會怪。「大公子客氣了,小少爺稚樸天性,言語見識卻有渾然天成之靈氣,他日定為龍鳳。」
李思賢連聲道先生謬贊,轉身向本仙君道:「爹在正廳,讓三弟你速速過去。」
李思賢臉色沉重,似乎東郡王找本仙君是為了件了不得的事。本仙君揣著疑惑趕去正廳,在廳外梧桐樹邊碰見李思源,半掩住口小聲對我道:「你和院子裡那個,爹知道了,火氣正熾。」

東郡王青著面孔站在正廳上首,待本仙君一進門,立刻道:「上門。」
廳門膨地關嚴。東郡王指著身後供桌上森森的牌位,「跪下。」
我不得不暫時屈膝一跪。呔,老鬼,你等受我宋珧元君一跪,恐怕在陰間要一千年投不了胎,折福三世。
東郡王鬍子根根直翹:「孽子,你一二十年木木呆呆為父不曾管教你,居然如今癖染龍陽,豢養男孌!看本王今日在祖宗面前打斷了你這根邪筋。」大喝一聲,「請家法!」片刻有小廝取來一根鐵帚,根根鐵絲紮就,掃帚把是根鐵棍,有小茶盅的口兒粗,東郡王家果然是武將出身,家法如此兇猛。
小廝奉命抬過一條長凳,將本仙君壓在凳上不得動彈,東郡王卷起袖子,一掃帚輪在我脊背上。重重一悶,鐵絲紮進肉,本仙君哀叫一聲,眼前金光閃爍,陡然間彈上半空。衡文扯住本仙君低聲道:「來晚了一步。」手輕撫過我脊背,「可傷著沒有,疼得厲害麼?」
神色歉然,目光裡也透著擔憂,我笑道:「那一下怎可能傷到我真身,只因附在李思明的凡軀中,故而感到疼痛,幸虧是你我才只疼了一下。若是指望命格星君,指不定本仙君被打到什麼樣他才過來。」衡文的眉目舒展開來,挨在我身邊一起半空浮著,看東郡王掄著鐵掃帚對著李思明脊背狠狠下去。一下接一下。李思明後背血跡班駁,小廝帶哭腔道:「王爺,三公子好像暈過去了。」
東郡王方才住手,「畜生!竟就暈了!」小廝將李思明翻過來,一探鼻子,大哭道:「王爺,三公子探、探不到呼氣了──」
東郡王老臉卻也有些慌張,小廝一溜煙去喊大夫,本仙君和衡文在半空看一堆人圍著活軀殼號脈扎針灌藥掐人中用冰,津津有味。
看到興頭上,忽然想起一事,東郡王既然連兒子都發狠打得如此厲害,不知對天樞下手了沒有。忙閃到涵院,臥房中沒有,院裡沒有,念尋訣一搜,原來被拖去了後園柴房。本仙君踏流星趕到時,一條壯僕正端著一個碗送到慕若言嘴邊,碗裡紅黑的汁水還漂著白沫。
慕若言看著這個碗模樣很開心,眉毛梢裡眼睛裡都是喜氣,仰著頸子等藥。
本仙君餵你吃藥時沒見你這麼配合過。我大怒,一道小閃打下,壯僕手中的碗喀啦碎成一地,藥汁在地面滋啦啦冒著白煙。壯僕眼望半空,神色恐懼,「白日……晴天白日,房內怎麼會有閃電?鬼!有鬼!」砰砰趴在地上磕頭,「大仙饒命!大仙饒命!」連滾帶爬出門去,「有鬼——」
鬼,有能動天閃的鬼麼。
慕若言低頭看了看地面,又仰首來看半空,自嘲地苦笑:「看來老天當真在耍我。」
天樞,看清了就好。耍你的是玉帝,跟老天上的其他仙沒關係。
衡文不曉得什麼時候到了我身側,道:「天樞喝下藥去也無妨,你本不必露仙跡。」
我道:「喝下去死不了,肚子也要疼一疼。實在懶得伺候他了。當真是喝了毒藥沒救也沒死,慕若言在那些人眼裡也變成個妖怪了,日後有許多麻煩。」
衡文看了看我,沒說什麼。
再回正廳,正看見一干僕役抬著李思明吭哧吭哧回涵院。待身軀沾到臥房的床,東郡王與兩個兒子圍在床前憂心長歎時,本仙君紮進李思明軀殼,微微睜開眼,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喊道:「若言……若言……我不活了也不能沒你……」淒涼向半空衡文的方向一望,頹然閉眼,再被提回半空。李思明於是又軟趴趴地不動了。
李思源含淚道:「爹,看樣子沒辦法了,讓三弟養著那人總比又變成活木頭好罷。」李思賢也道:「爹,看來是命中註定。」
東郡王仰天長歎道:「冤孽啊冤孽!本王造了什麼孽,竟將小畜生生養至如此……」老眼蓄淚,黯然閉起,「罷了,烏龜王八都是命,隨他去罷。」吩咐道,「帶郭大夫去柴房,看裡面那人還有救沒。」
稍時三、四個人半推著天樞進來,東郡王斜目望瞭望,重重一哼,拂袖而出。慕若言被推到我床邊,看見床上李思明的慘況,神色微動,倒比以前的天樞有人情味。
李思源在床沿道:「三弟快醒醒,你念著的人來了。」
衡文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肩膀,「下去表現的時辰到了。」猛一掌將我拍下,栽進李思明軀殼。
本仙君動一動,半睜開眼,再有氣無力喃喃道:「若言……若言……」顫巍巍虛抓兩把,竟抓到了實物,冰涼且有些硌手,是慕若言的手。
我抓這兩下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竟然抓到了,正琢磨如何繼續時。眼前金光一閃,又上了半空。
本仙君眼巴巴看著李思明頭一歪再癱到床上,左手還攥著慕若言的手。
衡文悠然道:「甚好、甚好。」

李思源在床前咳嗽一聲道:「三弟你好生養著,二哥和大哥明天再來看你。」回頭向李思賢遞了個眼色,李思賢急忙道:「是是,三弟傷得不輕,方才在正廳上了藥,正需靜養。爹也先回房去歇著罷。」又轉頭向小廝丫鬟道:「不相干的都散了,其餘的在門外好生守著,藥來了再服侍三少爺喝。」
東郡王斜目向床上一瞟,大歎一聲,摔袖出門,其餘人做鳥獸散。李思源偏偏磨到最後,拐了一腳轉回床邊,向慕若言拱了拱手:「家父生性梗烈,三弟又份外讓他老人家操心,今日氣上了頭,極對不住公子,望公子諒解。」方才出房去。
房門合攏,房裡的人只剩下天樞和李思明。我向衡文賠笑道:「待我下去附個身,將天樞的手鬆了,你再提我上來成麼?」
衡文半揚了眉稍道:「你急什麼,好容易抓到了手裡,怎麼著也多抓一會兒,四下無人,看天樞要怎麼對你這位李三公子。」
本仙君只好呵呵了兩聲,看慕若言在床前站著,雙眉微有些蹙,望著床上脊背向上一動不動的李思明,彎下腰輕輕扳開李思明的手指,將手抽了出來。拿起床側的薄被,輕輕蓋在李思明身上。
衡文笑嘻嘻看了看我,「一床被兒蓋上,此事前景無限。」本仙君被他這一看,沒好意思地乾咳一聲,打個哈哈,「天樞星君在天庭一向甚有憐弱的心,做了凡人此愛好也未變。」
片刻後,小丫鬟叩門進房來給三少爺送安神寧心的湯藥,理所當然一般遞到慕若言手中,道勞煩言公子喂少爺喝下,奴婢先告退了。福身而退。
慕若言捧著藥碗站著,本仙君忍不住探了探頭,方才天樞動手給我蓋了蓋被子,本仙君心中竟有半絲愉悅。此時李思明活死人一樣在床上,不知道天樞用什麼法子餵藥?
衡文在本仙君背後陰惻惻道:「你脖子伸得拱橋一般,在等天樞對著嘴給你餵藥?」
咦?本仙君記得衡文清君沒習過讀心術。
衡文拖長了音道:「做夢罷。」一把將本仙君再推個跟頭,跌進李思明身軀,「老老實實下去喝藥。」
我只有再撐開眼皮,做出掙扎醒來的形容。附身成李思明,立刻覺到了方才被打的棒傷疼,有氣無力喊了一聲若言。聽見慕若言清冷的聲音道:「藥來了,先喝些罷。」
唔,本仙君就是來喝藥的。不過喝藥之前,先還要把戲唱一唱。我掙起半個身子斷斷續續道:「若言……若言……你還在……我爹他沒……他沒為難你罷……」
慕若言一言不發將藥碗端過來,我撐起半個身子接了碗往嘴裡倒,碗空了他伸手來接,再放回桌上,將房門打開,小丫鬟立刻進來收碗。我奄奄一息地吩咐道:「慕公子正病著,先讓他去東廂休養,等本公子傷好了再說罷。」小丫鬟答了諾。

我再被衡文提上半空。讓李思明在床上趴著,本仙君偷得閒散幾日。晚上在衡文房中睡覺,白天隱了身形在王府裡逛一逛,再化個別的模樣到街上逛一逛。每天進李思明身軀幾次,清醒片刻,喝藥吃飯,解決內急。
衡文這幾日卻忙,東郡王對這位幕仲趙先生極看重,每日邀他與兩個兒子共在書房商議大事。以天下形勢論謀略。本仙君隱在衡文身側去聽過一回,頗無趣。很沒義氣地丟下衡文到街上聽小曲去了。衡文對此事情頗耿耿,當天晚上不讓本仙君在他床上睡覺。
我只好站在床頭向他賠笑臉:「露重夜清冷,衡文清君忍心讓仙友露宿在樹幹上乎?」
衡文陰著臉道:「東郡王府空廂甚多,哪裡找不到一間睡。」
我搖頭:「空廂多,有床有被的少。」
衡文道:「那便去做李思明,臥房裡好大一張床。天樞的東廂床軟被厚,也是個好去處。」
我苦下臉,「做李思明背痛,和天樞睡頭痛。」涎笑搭住衡文的肩,「縱天下枕席千萬,在下只渴慕清君一榻。」
衡文嗤道:「你說這話倒不怕上誅仙台了。」本仙君順利進了被窩。

李思明不愧為我的化身,傷好得飛快。四五日上就散淤青結痂。
他一好,我的閒散日子便到了頭。重做回李思明,重睡回臥房的那張大床,重新把天樞挪回身旁。
我真身在外東飄西蕩這幾天,也飄去看過幾次天樞。他每天吃不了兩口飯,看幾卷經史書冊,在院裡對著水池天邊小杏樹思念單晟凌,自己和自己下一兩盤圍棋。也怪不得他生病。每天這麼無趣地過著,憋也憋出病來。
我將天樞挪回臥房後,他每天晚上還是咳嗽。還不咳出聲來,把口掩得緊緊的悶聲咳。單薄的身子顫得本仙君惻隱心大起,將他扶起來拍脊背順一口氣,開門吩咐沏了壺熱茶倒給慕若言喝下,真心道:「想咳就別忍著,我睡覺不怕驚。」慕若言順從地喝了茶躺下,我歎口氣,也躺下。
頭隱隱做痛時又聽見幾聲蚊蠅似的呼喊:「宋珧元君,宋珧元君——」
幾日未見的命格老兒,過來了。
他一來,定是又有新的缺德活兒讓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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