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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615]  《江山多少年 上》 
作者: 大風颳過
繪者: 恐龍
出版日期: 2008/07/08  第 11
尺寸: 0頁,  250.0公克,  21.0 X 13.0 X 1.3公分
ISBN書碼: 9789862061947
定價: 240
會員價: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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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個丫頭的,為什麼會成了個男的?
顧小么實在覺得很孬,要不是聽說撿個女娃娃可以換錢。
他也不會硬是從喪魂溝把這個漂亮娃娃撿起來。
可沒想到撿了個西貝貨就算了,還是個跟屁蟲。
更可惡的是,還被那個大槐莊的程小六笑眼拙!
正當他氣得想扭著這個西貝貨去「退貨」時,
只見那水娃娃巴眨巴眨地望著他……
嗚……為什麼他會有種想投降的感覺啊!

只要對一個人好,那麼所有的人都會對他好。
依循著以前的慣例,所以竇天賜只對撿回他的顧小么好。
玩只跟顧小么玩,睡也跟他一起睡,只要跟著顧小么,他就會對自己好。
可是為什麼他都照做了,顧小么卻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呢?
嗚……是不是他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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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槐莊與蛤蟆村是世仇。
兩家結樑子的源頭據說能追溯到玉皇大帝的姥姥,所以結怨的原因無從可考。
兩個村莊的後代們從睜眼的第一刻起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隔壁的村子──大槐莊(蛤蟆村)是他們這輩子的對頭。
大槐莊與蛤蟆村每代各有人才出,獨領風騷這幾十年的是朝廷裡的兩個大員,呂右丞跟程將軍。呂右丞是蛤蟆村人,二十多年前的文狀元;程將軍大槐莊土生,二十多年前的武狀元。蛤蟆村和大槐莊的老人們時常親切地回憶起呂右丞與程將軍穿開襠褲時的模樣,回憶的時候也必定會念他們的小名:小二與阿三。
呂小二與程阿三都是發達不忘根的人,所以全天下人都知道呂右丞與程將軍是朝廷裡的死對頭。
七、八年前萬歲爺爺駕崩,去得突然,所以沒來得及寫遺詔。朝廷的大臣便分成兩派,呂右丞當時還是大學士,力保三皇子;程將軍理所當然投奔對面,擁戴二皇子。兩邊爭來爭去,爭到最後,兩派折衷,一起推了個還在吃奶的十三皇子登基。功勞兩邊都有,皆大歡喜。兩派握手言歡,呂右丞與程將軍依舊是死對頭。
蠻夷進犯邊關,程將軍主戰,呂右丞一定主和;山窩裡鬧草蔻,程將軍主鎮壓,呂右丞一定主招安。
蛤蟆村跟大槐莊的人都愛討論家國天下事,每聽到這種事情,都是又歡喜,又讚歎。

蛤蟆村與大槐莊都很窮,窮到兩個村子只能養得起一個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王夫子原是三十里外城中的老秀才,自家在大槐莊與蛤蟆村搭界的地方開了個學堂。學堂正中拿大板凳隔了條界,一邊坐蛤蟆村的孩子,一邊坐大槐莊的孩子。王夫子講書時便依界限的板凳頭為對照站在聖人畫像下,不偏不移。
這一天王夫子講半天書累了,讓學生自去背幾首詩演練。凡來上學堂的孩子預先都在家裡被大人囑咐過,一定要把隔壁村的小崽子們比下去。因此界限兩邊背書的聲音一波高過一波,逐漸往上拔,拔到讓王夫子眼冒金星的響亮。王夫子終於忍無可忍,揚起界尺,狠命敲了一下桌子:「肅靜!」
頓時萬籟俱寂,王夫子只覺得天地豁然清明。
正待他微笑發言時,界限左手蛤蟆村方位忽然一聲喊叫:「先生,窗戶外頭有個偷聽的!」
喊叫的孩子身手矯健,這廂喊那廂已經伸手到窗外扣住那偷聽的孩子胳膊,王夫子踱過去,只看見半敞的窗戶外一個滿臉通紅的六、七歲孩子張開血盆大口,惡狠狠向扣住自己胳膊的那隻手啃下。抓他的孩子陡然慘叫,王夫子在電光火石間伸出手,扣住咬人的肩頭,動一動鬍子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不來學堂反在外面偷聽?」
被咬的男童一壁齜牙咧嘴地甩手一壁喊:「先生、先生,我認得他!他是大槐莊村口程家的小六!他家連褲子都穿不起,哪有錢上學堂?」四周蛤蟆村的孩子頓時一起大笑,齊唰唰地起哄:「喔、喔,大槐莊的!大槐莊的!」
偷聽的孩子臉更紅了,扭了兩下,忽然一縮肩膀。王夫子一個沒扯住,被他閃開身,一溜煙閃向牆角無蹤無影,蛤蟆村的孩子笑得更響了:「喔--喔--喔--大槐莊的偷聽賊跑嘍!」王夫子搖頭歎氣放下窗屜,正要上閂,窗戶忽然猛地被捶了幾下,連窗紙都搗破了。王夫子大怒,再度開窗,剛才那個偷聽的孩童氣喘吁吁地在窗下站著,一隻手還扯著另一個猶在掙扎的男童,挺胸抬頭地大聲說:「他是蛤蟆村的,剛才跟我一樣偷聽來著!」
蛤蟆村的孩子頓時鴉雀無聲,一直不吭聲的大槐莊孩子都抖擻精神扭過頭,其中幾個竄上分界板凳一張望,頓時出現一聲洋洋得意地大喊:「沒錯!是蛤蟆村的!蛤蟆村顧小寡婦家的顧小么!」
被拖住的叫做顧小么的孩子跳起來,抹了一把鼻涕,伸手指程小六的鼻子:「他、他比我先來的!」
程小六惡狠狠地揪著他:「你胡扯,我來的時候你就在那裡趴著了!你先來的!」
「你先來的!」
「你先來的!」
「你!你先來的!」
「你!你!」
「你!你!」
兩個孩子打成一團,學堂裡天下大亂。王夫子拿起戒尺,重重在桌上一敲:「肅靜!」
大槐莊與蛤蟆村這場對戰平局落場。雙方的孩子回去匯報戰況都受到獎賞,只有兩個人從此很淒涼。蛤蟆村的孩子都不跟顧小么說話,大槐莊的孩子沒人同程家小六玩耍。

不過這個從此也沒從此多遠,只過了半年左右。半年後天下大亂,鎮北節度使起兵開往京城,要奪龍椅做皇帝。
鎮北節度使想做皇帝全天下人都知道,但皇帝不是隨便做的,不是龍子龍孫想做皇帝總要給天下人一個理由。鎮北節度使為了這個理由按奈了五、六年,終於,今年的這一天,老天幫忙,天狗吃了一次太陽,當天晚上又降了一場流星雨,據傳一顆異常閃亮的星落往西北方向。於是鎮北節度使說:「此乃天意。天意如此,吾雖痛心,也只得為之不能為。」發了一紙告天下文,起兵了。
東、西、南另外三方的節度使與鎮北節度使不是親戚就是舊交,龍椅上那個剛換牙的小皇帝頓時四面楚歌。
朝廷中只有一個呂右相是忠臣,戰場上只有一個程將軍是良將,兩個人死撐,兩個人還意見不合。鎮北節度使長驅直搗京城,在半路上給自己加了冕,改了國號。打著打著,就快要打到蛤蟆村跟大槐莊旁邊。不管誰是天命誰是王師,只要打仗老百姓一定遭殃,所以蛤蟆村跟大槐莊的男女老幼紛紛收拾了包裹,逃難去了。
滿天下都在打仗,所以大家對哪地方最安全的見解各個不同,逃難的方向也不一致。程小六跟著爹媽兄妹奔的是京城方向。照程老爹的見解,京城是天子住的地方,一定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窮人家逃難不比富人家出遊,首要問題是吃飽,吃飽才有力氣走路。到處都是逃難的,有錢也難買到東西吃,何況沒錢。
程小六的逃難生涯因為口糧問題,夭折在離京城幾百里地的省城。
老程家爹媽孩子共十一口拖著餓到只有半口氣的身子,掙扎在前往京城的漫漫土路上,遍地只尋到兩把菜頭。作為一家之主的程老爹終於認識到局面的緊迫,要嘛大家一起餓死,要嘛保全幾個,丟下幾個。黃土的官道上到處是被家人丟棄哀哀號哭的小兒,程家的孩子從最小的小妹到最大的大姐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程小六眼前。等進了省城,十一個人變成五個。只剩下爹媽大哥、二哥、程小六,五個。
趴在省城路邊的石板上睡覺的那天夜裡。程小六聽見了爹的歎息娘的哭泣,他娘將他抱在懷裡抖得實在厲害,哭聲也實在太大,想不醒都難。但是程小六始終閉著眼,沒有動。等踉蹌的腳步聲消失了快半個時辰,還是沒有動。程小六就這樣一動不動躺到天亮。
等太陽曬得肚皮發疼,程小六才爬起來。他看著街上來往的逃難人群,覺得天地跟以前大不相同。從今天開始程小六是個男人了,要靠自己在這大千世界活下去。他要靠自己吃飽喝足,還要靠自己走到京城去。程小六看了看街邊的一個旮旯,覺得這不是什麼難事。
程小六走到旮旯那裡,一拳打在縮在旮旯角的男孩臉上,一把奪過他手裡正在啃的半塊饃饃,逕直塞到嘴裡。男孩哀號一聲顧不上捂臉,直撲過來:「還我!」一把抓向程小六臉孔,力道也不輕。程小六後退幾步,只閃不攻,對手眼見他白眼翻了翻,伸長脖子硬生生把饃饃吞下肚子,終於哀號變成號哭:「你還我!你還我!那是我娘留給我最後一塊饃--你還我!」
程小六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咂咂嘴。對方抹著一把一把的眼淚鼻涕再次衝上來。程小六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眼熟。
「蛤蟆村的顧小么!」
顧小么愣了一愣,再抹了一把眼淚鼻涕。果然是蛤蟆村的顧小么,程小六洋洋得意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大槐莊的程小六!」
新仇舊恨,宿敵私怨。顧小么顫抖,顫抖,大吼一聲,衝過去。
肚子的飽與癟直接關係拳頭的強與弱。硝煙落定,程小六臉上帶著兩、三塊烏青騎在顧小么身上反扣住他雙手,大聲問:「服不服?」顧小么罵不絕口。程小六懶得浪費半塊饃饃的精力,往顧小么嘴裡塞了一把黃土,把他從頭到腳仔細搜了一遍,確認沒有第二塊饃饃,拍拍手,站起來。
顧小么立刻翻身從地上滾起,啐著嘴裡的黃土再撲上來,程小六喊了一聲:「今天懶得跟你打。」跋腿就跑。
顧小么抬腳追,跑不出一丈遠,腿再也提不動。眼睜睜看著程小六的身影越跑越遠,抽了抽鼻子,滾著眼淚蹲到地上。
迎面一個人匆匆走過,沒看清腳下,一跘跘翻顧小么,險些跌了一跤,恨恨罵了一聲不長眼的小崽子,又踹了顧小么一腳,罵罵咧咧地繼續向前了。顧小么揉著腿,抹著鼻涕剛要站起來,一輛馬車風馳電掣從眼前擦過,轂轆又將顧小么撞了一滾。顧小么在地上掙扎了幾下,馬車忽然在幾步開外停下來。顧小么先看見一雙乾乾淨淨的布鞋,再是一隻大手,扔下幾個銅板和兩個饅頭。
「夫人跟小姐賞你的。」
顧小么撿命一樣撿起饅頭,啃了一口抬起頭,扔饅頭的人正往車邊走。顧小么在挑起簾子的車窗裡,看見了一張平生見過最好看的臉。
水靈靈的面龐,像後村春天開的桃花瓣一樣,盈盈看向他。顧小么張開含著半口饅頭的嘴,呆了。
轂轆轉起來,簾子放下又一動挑起來,小仙女的面容在顧小么的視線裡再閃了一閃,車窗裡飄飄蕩蕩飛下一塊東西。
顧小么揣著饅頭連滾帶爬奔過去撿起來。一塊粉紅色的帕子,摸在手裡滑滑的,放在鼻子跟前香噴噴的,揣進懷裡覺得胸口熱熱的。顧小么從娘親留下一包饅頭,丟下他跟一個兵爺絕塵而去的那一刻起,頭一次覺得其實老天爺還是個不錯的老天爺。

當天晚上顧小么決定住到城隍廟去。雖然城隍廟人很多,住到城隍廟裡的人都很凶,顧小么還是要過去住。怎麼著也要進城隍廟的門檻一次,給城隍爺爺的塑像磕個頭。謝謝他老人家今天的保佑。
顧小么躊躇了很長時間,還是忍痛把兩個饅頭都吞進肚裡,幾個銅板分開在身上藏好。等到天快黑,鼓足勇氣來到城隍廟門口。偷偷望進去,城隍廟裡黑壓壓全是人頭,有坐的還有躺的。顧小么兩次邁過門檻,兩次都被門口躺的幾個大漢扔了出去。每扔一回,門裡的人就哄笑一回。等顧小么第三次爬過去想伸腳,見最靠門的大漢捲了捲袖子,顧小么猶豫了一下,明智地後退,瑟縮轉身,背後忽然聽見一個人道:「諸位,一個小孩子可憐見的,何必呢?看在我這老頭的面子上,讓他進來吧。」
顧小么熱淚盈眶地回過頭去,最靠門的大漢道:「既然劉先生說話,咱兄弟哪能不給面子,嘖!小子,進來吧。」
顧小么一溜煙鑽過門檻,四處張望,找剛才幫自己說話的人。只見一個蓄長鬚子的老頭對他點點頭,從坐的草蓆上挪出一塊空來拍了拍。顧小么心領神會,蹭過去坐下。老先生形容雖然落魄,衣裳雖然破爛,卻還能看出穿的是件長衫,顧小么肅然起敬。老先生細細問他年齡家鄉,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問到姓名,顧小么頓了一頓,老實回答:「姓顧,自小沒爹,娘沒給起名字,只叫我小么。」名字不像樣,顧小么覺得丟臉,頭往下低了低。耳朵眼裡鑽進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姓顧--叫小么--」
顧小么霍然抬起火辣辣的頭,一眼瞧見對面火堆旁一張擠眉弄眼的臉。清楚明白是今天上午搶了自己饃饃的大槐莊程小六!
老先生捋著鬚子呵呵笑了:「小六啊,你這孩子倒淘氣的緊。」
自古冤家路窄,後來顧小么聽劉先生說書後曉得了這句話,對想出這句話的古人欽佩的緊。劉先生就是讓他進城隍廟的老先生,據說天下沒亂以前是京城裡最出名的說書的,人稱劉鐵嘴,跟那天坐在程小六旁邊的算命先生宋諸葛是舊交。
那天晚上以後,顧小么就跟著劉鐵嘴在城隍廟安家,程小六要去京城,也被宋諸葛與劉鐵嘴攔了。
劉鐵嘴說:「去京城?我們就是從京城逃出來的。當真打起來,京城比哪個地方都險。」程小六不以為然,宋諸葛只好嚇唬他:「我看你的命相裡於東方犯煞氣,今年須繞道而行,如近京城方向,恐不到便有性命之虞。」
宋諸葛拽的文程小六其實聽不懂,只恍惚明白最後一句。宋諸葛很多年後感歎,老夫那時候就知道這個程小子是個能成大事的,小小年紀便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難得!難得!
顧小么和程小六就這樣姑且在省城住下了。

***

劉鐵嘴對局勢的估計精準,兩個月不到,鎮北節度使查大帥攻進了京城,天下從此由姓查的當家,改國號郢。小皇帝被程將軍和呂右丞合力保著逃出京城,據傳說兩位一個主張逃到東海,一個建議逃到南海。究竟小皇帝往哪個海裡去了缺乏線報,天下人都不曉得。
劉鐵嘴坐在街邊曬暖的時候便會一邊捋鬍子一邊向程小六道:「看看,當初不讓你去京城可是為了你好?」
街上源源不絕扶老攜幼逃難的人群,全是從京城方向過來的。
查大帥……不對,如今應該叫新萬歲爺爺,進京城的時候發了一紙榜文。稱他的天命大軍第一、只殺前朝餘孽,第二、絕不擾民。
第二條的真假京城逃過來的老百姓不敢說,但是查大帥對第一條委實執行的徹底。老朝廷的皇親國戚從根幹到枝葉全被盤查清理,血流成河。
於是省城的夜晚有時候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一隻瑟瑟發抖的手從黑暗的旮旯裡伸出來,跟過路人低聲討一口水一塊乾糧,聲音嘶啞,卻還能聽出很圓潤的官話,骯髒不堪血肉模糊的手遞出來的常是一塊玉珮、一支金簪、一掛明珠。
這樣的人就是舊王孫。
用宋諸葛的話說,碰上舊王孫的人算撞到上上籤。王孫帶著逃命的一定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心軟的給他口水喝換一件,心狠的悶倒一個得一堆,再狠一點把他的寶貝都搜出來再送到官衙領賞銀,怎麼算都是賺。顧小么跟程小六聽的很羨慕。
羨慕了沒兩天,兵營衙門前貼出告示:凡發現前朝餘孽或與前朝餘孽干係的一切物事均須交到兵營,如若發現私自窩藏,一律全家抄斬。
命令發下來,全城的人都恐慌了一陣。
新皇帝查大帥的天命軍進城的時候燒掉了原知府衙門,天命軍的一位趙副將在城東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帳篷暫代官府。朝廷沒派新的知府大人過來前,由他掌管昌應府的大小事務。趙副將什麼都吃只不吃素,告示貼出來沒半個月,南城的一家據查曾給前小皇帝的爸爸的一個妃子的哥哥的老丈人的二侄兒一口水喝,全家被趙副將吊在木頭架上風吹日曬五天五夜,再放下來杖斃。
此事一出,夜深人靜時,滿城上下難說有多少人在被窩裡哆嗦。劉鐵嘴長歎,宋諸葛搖頭。

天命軍開進昌應後,燒了大片的豪宅,正好騰出空地供城隍廟裡的流民搭棚子居住。程小六和顧小么就跟著劉鐵嘴和宋諸葛住在新搭的棚屋裡。
南城那家被杖斃後的第二天,程小六轉到街對面,對著經常玩耍的大前拍手:「好嘍好嘍,下一個吊起來的人就是你嘍。」
大前含著兩泡淚摟緊了懷裡的古銅色叭兒狗,瑟瑟發抖挺起胸膛:「才,才不會--來福他是老爺家的狗,不是王孫家的狗。」
程小六哧了一聲:「上回滿街的人可都聽見了,你把你這條狗抱給大家看的時候明明說是從官道上一個雕著龍的馬車上掉下來的。都是不是?」
圍過來的孩子都同聲起哄,顧小么也想跟著喊是。大前抱著他家來福在顧小么跟前炫耀過不少回,想摸一摸都不讓,顧小么早看他不順眼。但這句話是大槐莊的程小六帶頭喊的,不能跟。一聲吆喝硬憋在喉嚨裡,憋得臉通紅。
程小六偏要跟他過不去,大聲喊:「顧小么!你說是不是?!」
所有的孩子一起看過來,顧小么看著程小六的嘴臉,毫不猶豫地大聲道:「我不知道!」
大前和來福四隻水汪汪的眼睛一起看向他,大前討好地笑了。程小六哼了一聲,圍著的孩子一起起哄。
等到人都散了,大前偷偷摸摸在街角的窩棚後面攔住顧小么,抱著來福往顧小么跟前送一送:「給你摸摸。」顧小么看著那顆毛茸茸圓滾滾的腦袋猶豫了一把,沒伸手。
大前的眼眶頓時紅了,抱著來福蹲到地上:「我爹說,要把來福扔到城外的河裡去。他們哄我把來福送到一個好地方。其實商量的時候我聽見了。他們要把來福扔到城外的喪魂溝裡去。」
喪魂溝顧小么常去,城裡的孩子都常去。在城外的離官道不多遠的一個土丘後。自從落難的王孫沒人敢伸手施捨,那條溝裡的死人就多起來,時不時漂著一個。所以城裡的孩子都成天在那裡蹲點,發現漂起一個人就趕緊去兵營報告,最先說的那個能得五個銅子的賞錢。而且就算扒一、兩件浮屍身上的衣裳,兵爺也不說什麼。連程小六都得過一回賞錢。當時本是顧小么先看見浮屍的,但是頭一回見,嚇得有些腳軟,沒跑過程小六,白白看著賞錢被他得了。
顧小么看著抹眼淚的大前心想,哪回等程小六先看見了我也跑在他前頭。
來福舔著大前的臉低低吠了兩聲,顧小么終於沒抵擋住毛茸茸腦袋的誘惑,蹲下去摸了摸來福的頭頂。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轉頭在顧小么手上舔了一下,涼涼的、滑滑的。顧小么癟癟嘴,拍了拍大前。大前抬了下頭,哭得更厲害了。
到第二天,大前的來福不見了。
大前哭著跑到喪魂溝找過,沒找到。程小六和顧小么依舊時常在喪魂溝附近蹲點。但最近運氣不好,蹲了十來天,只碰見兩、三個漂起來的,還被其他人搶了先,連塊衣裳袖子都沒扒到。


第二章

這天顧小么特地雞鳴就起身,準備去喪魂溝碰碰運氣。躡手躡腳剛穿上鞋子,棚子另一角草褥子上的程小六電閃雷鳴般迅速地翻起身,抬腳便走,在門口洋洋得意地對顧小么一伸腿,他昨晚上睡覺就沒脫鞋。
顧小么拔腿追上去,路面上還空蕩蕩的沒人影,只有他跟程小六各在路的一邊跑。城門剛開不久,程小六跟顧小么從幾個兵爺胳肢窩底下一溜煙鑽過去,守城門的兵成天看著他們跑來跑去看到眼熟,有個兵爺還在背後吆喝了一句:「今天瞧仔細了,跑快些!」
顧小么卯足了勁超了程小六兩、三尺,一鼓作氣衝上土丘,下坡路剛跑到一半,忽然發現喪魂溝前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依稀是個小小的黑影在向溝裡走。
顧小么頓時收住腳步俯下身,程小六也在他不遠處趴下來。看溝邊的情形,很有可能是個立刻要到溝裡漂起來的。這種事情聽說挺多的,許麻子家的阿磨就碰見過一回。他說這種情況要有耐心,等著人下去沒頂,尤其沒頂到漂起來的時候最久,要近一天。這樣等有風險,憋屎憋尿忍著餓,等人漂起來腿趴麻了,興許跑不過後面剛來的。顧小么暗暗瞟了一眼旁邊趴的程小六,再向後面張望了一下,還好,沒其他人過來。
程小六忽然往前爬了爬,顧小么甚是疑惑地看他。阿磨說過趴著等有講究,趴的離溝越遠越好,等爬起來回頭跑的時候能跑在其他人前面。阿磨說話的時候程小六也在,怎麼他反倒往前爬?
顧小么看著程小六匍匐的身影心中唸唸有辭:再前、再前、再前。
程小六果真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向前,還抬頭似在張望。顧小么仔細端詳他,也忍不住向前爬了爬,剛悉索地爬了兩尺,程小六忽然回頭低聲道:「嗟,動靜小點!」
顧小么更疑惑了,小心再爬了幾尺,抬頭向下張望,方才發現正在蠕動的小人影身後丈餘的地方還躺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形。顧小么再向前爬,漸漸看清那個人形伸著一隻手躺著一動不動,像是個屍首。
程小六突然又回過頭來低聲道:「大的歸我,小的歸你。怎麼樣?」
顧小么只留意躺倒現成的,忘了還有個正在向溝裡去的,再伸頭看一看,怎麼越看越像個小孩子,忍不住再挪了挪,啊了一聲,沒留神動靜有些大,正向溝裡去的小人影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
程小六肚子裡罵了句娘,趕緊把頭埋進草叢裡,數了五十下,再悄悄抬起,小人影正繼續向前。程小六向旁邊橫了一眼,顧小么半張著嘴傻愣愣地趴著。程小六壓低聲音陰陽怪氣道:「若是小的被你嚇跑了,可別想著分我那個大的。」顧小么還是張著嘴一動不動,忽然低聲結結巴巴道:「小、小丫頭。」
程小六皺皺額頭,叼了一根草棍在嘴裡:「小丫頭,什麼小丫頭?」
顧小么滿臉通紅,結巴得更厲害了:「小、小丫頭,是、是是……個小丫頭--喂喂--不能下!下去就淹死了!」
程小六張大嘴,眼睜睜看著顧小么從草地上竄起來,投胎一樣直奔了下去。
站在溝邊的小人影一哆嗦,一頭栽進了溝裡。程小六唾了一口草沫,一撐胳膊縱身爬起來,快跑到土丘下,眼瞅著顧小么甩掉破褂衫扎進溝水。程小六的嘴歪了歪,伸指頭在鼻子底下搓了搓:「乖乖啊!」
顧小么在水裡撲騰了兩下,一個翻身扎到水底。程小六向溝裡看了看,先跑到那個躺著不動的人跟前,小心翼翼地伸腳踢踢,再蹲下瞅了瞅,方才試探地伸出手戳了一下。確定應該是個死人,程小六放心大膽地蹲過去,扳著臉瞧了瞧。死人的眼還圓睜著,嘴唇開裂,模樣猙獰。這種死相程小六見得多,應該是跑多了路,氣悶在胸口堵死的。程小六把死人翻個肚子朝天。在領口懷中腰間袖子裡搜一遍,沒搜出什麼東西來。興味寡然地去看溝邊。水淋淋的顧小么挾著個水淋淋的小人,正坐在草地上啐嘴。
顧小么邊啐嘴邊扳著剛撈上來的小人臉仔細看,程小六踱過來,又從地上拔了根草棍叼著:「你剛才說這是個小丫頭?」斜眼向這邊偏了偏頭:「他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男的。」
顧小么把手指伸到小人的鼻邊,喜滋滋地說:「還有氣,是嗆暈了。你看她長這麼好看,一定是個女娃娃。」扳著臉讓程小六看。程小六叼著草桿瞇著眼,覺得眼前被反著太陽光的鏡子面晃了一下似的。忍不住挪過去蹲著,伸手摸了摸水豆腐一樣的臉蛋,嗯,嫩嫩的。
顧小么抱著水豆腐後退半尺:「小的歸我,大的歸你,你說的!」
程小六眼珠子轉了轉,轉著牙間的草桿,笑了:「顧小么你想把她帶回家做老婆?羞!」
顧小么臉通紅,程小六的牙齒露的更多,「從水裡撈出來的人要把喝的水擠出來,擠晚了一樣蹬腿。」睨眼看顧小么手忙腳亂地把女娃娃放到地上按肚子,從鼻子裡道:「要是不會擠,擠錯了地方死的更快。」
顧小么停下手,程小六等他眼巴巴地向自己望來,才大模大樣地蹲過去,「啊呦,你看你看,嘴裡都冒泡了,快死了。」顧小么慌了手腳,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會不會擠?」程小六點頭,「會是會,不過有條件。」從嘴裡拔出草棍,「我救了她,這個小的就要算我一半。怎麼樣?」顧小么瞧瞧女娃娃,再看看程小六,咬牙點頭:「好!」
程小六大樂,伸手在小人的胸口捶了兩下,又在肚子上按了兩把,其實那小孩子下溝原本就沒喝到幾口水,不過是嗆住氣暈了,被程小六一敲打,回過氣,咳嗽了兩聲,哇地咳出一口水,醒了。
顧小么跟程小六頭湊在一處看女娃娃睜開眼,程小六得意洋洋地道:「你看怎麼樣,我一擠她就醒,你剛才說的分我一半,不許賴。」顧小么卻十分想賴:「人怎麼分一半?」
程小六說:「你是不是想帶她回家等長大了做老婆?」顧小么紅著耳根說:「沒有!」程小六說:「那賣她的錢你要分我一半。」
女娃娃一雙水銀一樣的眼珠閃了閃,顧小么說:「啊。」
程小六又摸了水豆腐一把,心裡開心的不得了。
前幾天阿磨他爹在官道上撿了一個女娃娃,賣給兵營衙門臨街的宋媽媽得了一兩銀子。所以人都說:「金子銀子死寶貝,路邊的女娃娃活寶貝」,怪不得顧小么跑那麼快。可惜輸給他的一雙賊眼,要是自己先瞧出來她是個女娃娃,一兩銀子都是我的。
顧小么四處望一望:「趕緊先把她揹回去,別馬上來其他人看見了。」程小六說:「好,你揹。」兩人用破褂子把小人從頭到腳裹嚴了,顧小么背著。女娃娃當時不願意伸手,顧小么嚇唬她:「聽話!不聽話就把妳交給兵爺打死!」這句話街上的大嬸嚇自家孩子時慣用,果然靈驗,女娃娃乖乖用手摟住他的脖子,小腦袋掛住他肩膀,任顧小么揹著走了。
這時候還是早上,路上的逃難的人來去匆匆,守城的兵忙著盤查,沒在意兩個小孩子。顧小么背著女娃娃快走到自家窩棚前,程小六收住腳,眼珠四下轉轉,道:「你先揹她進去,我還有點事。」顧小么知道他要去跟兵爺報告那個死人,撇了撇嘴,背著女娃娃鑽進窩棚。
窩棚裡沒人,劉鐵嘴跟宋諸葛都出去了。
顧小么把背上的小人放到草褥子上,扒下他身上的破褂子。女娃娃坐著不動,一雙亮晶晶的眼看顧小么。顧小么也在草褥子上坐下,歪頭看她的臉,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歡,和他那天在車窗裡看到的小仙女一樣好看。
人怎麼能長成這樣呢?顧小么伸手捏了捏女娃娃的臉,又拿指頭蹭蹭自己的臉。她的臉怎麼就能這麼滑呢?顧小么想不明白,忍不住在女娃娃臉上捏捏再捏捏,女娃娃兩條黑黑的眉毛越皺越緊,顧小么連忙收回手,問:「妳叫什麼?」
眼前的小人不吭聲。
顧小么說:「我姓顧,叫顧小么,人家都喊我小么。妳姓什麼?」
女娃娃還是不吭聲。
程小六跟兵爺報告完屍體領了賞錢從外面鑽進來,顧小么暫時拋棄世仇前嫌,向程小六道:「問她什麼她都不說。」
程小六道:「那是你不會問!」一屁股在草褥子上坐下,伸手捏捏水豆腐臉:「喂,大哥問妳,妳叫什麼?」
女娃娃依舊不吭,程小六再捏一把,別說怎麼捏都滑滑的,捏紅了也好看。
「妳多大?五歲?六歲?七歲?肯定沒有八歲吧?比我小這麼多。喂,我叫程小六,不過從今後妳要叫我大哥,大哥妳懂嗎?我再過幾天就十歲了,妳要叫我大哥。」
顧小么說:「你問她,她不是照樣不說?」
程小六不能承認自己失敗,「她全身都是濕的,你還讓她坐在草褥子上。快把她的濕衣裳脫了。」
顧小么忽然低頭,從頭髮縫裡看了女娃娃一眼,吞吞吐吐地說:「程小六,她、她是小丫頭。劉先生說……男女--那個啥不親。」女娃娃的眼睛眨了眨。
程小六趁機在顧小么腦袋上敲一記,「你笨,劉先生說男女不能親,沒說不能脫衣裳。你不脫我脫!」
女娃娃被程小六按住,掙扎了兩下,她身上的衣裳從裡到外還穿了不少件,都是有錢人穿的又軟又滑的料子。程小六手腳麻利,從小袍子到小褂子扒到小肚兜,兜兜裡滑出一塊牌子,用根繩子栓在女娃娃的脖子上。程小六一把扯斷繩子,女娃娃抽抽噎噎哭起來。程小六把牌子用手摸摸,放在鼻子底下仔細看,顧小么瞪大眼趴在他身邊嚥唾沫。程小六再把牌子放進嘴裡咬了咬,身後忽然冒出來一句:「你兩個幹什麼?」
程小六嚇得門牙在牌子上一硌,嘴巴生疼,他跟顧小么一起回頭,原來是宋諸葛回來了。宋諸葛一眼看到褥子上,大驚:「這孩子哪來的?」
程小六樂孜孜地揚起牌子:「宋先生,你看,是不是玉的!」
宋諸葛呆了一呆,大踏步過來一把奪過牌子放到眼前,兩手不住顫抖。顧小么顧不上看程小六扒衣服,仰頭瞧宋諸葛的發白的臉色。卻見宋諸葛顫著手把牌子在眼前翻來覆去看,漸漸臉色和緩下來,長吐一口氣:「還好……」
程小六忽然哀號一聲:「啊!」
宋諸葛與顧小么都嚇了一跳,程小六從褥子上直跳起來。
「不好了!是個男的!」

***

男的,確實是個男的。
顧小么很悲憤,顧小么很沮喪,顧小么很懊惱。
程小六坐在草褥子上,從懷裡摸出方才買的一包冰糖,扔一塊到嘴裡化了,搖頭晃腦地說:「我當時就說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你非說是女的。怎麼樣,就是男的吧?等一下你自己把他揹回去扔河裡,玉牌子歸我,衣裳歸你。」
顧小么苦著臉,看看宋諸葛。
宋諸葛猶自直著眼睛出神,喃喃自語:「竇,本朝京城裡做官的沒聽說過有姓竇的--沒有,沒有--」草褥子上的小人裹著宋諸葛的破長衫老老實實地坐著,小臉嫩得跟水豆腐一樣。顧小么抱住頭,怎麼就是個男的呢?
程小六把冰糖嚼的嘎啦嘎啦響,顧小么絕望地說:「要麼就把他扔回溝裡去。」裹著破長衫的小身子縮了縮,偷偷看了一眼顧小么。顧小么狠抓了兩把頭皮,跟車裡坐的小仙女一樣好看,怎麼就是個男的?
程小六數了數冰糖,把紙包好揣進懷裡,打個哈欠躺倒,顧小么酸著臉,看那團一動不動的破長衫。
宋諸葛在男娃娃跟前蹲下來,拿著玉珮:「這上面刻的竇天賜是你的名字?」
小娃娃不吭聲。程小六翻個身:「宋先生,你別問他。我跟顧小么剛才問了他半天,啥都不說。問也白問,顧小么你趕緊把他揹回去!」
宋諸葛道:「小六,去街上叫劉老頭回來。」
程小六老大不情願地爬起身,一溜煙跑去找劉鐵嘴。
宋諸葛伸手摸摸男童的頭頂,盡量笑得和藹:「莫怕,自家姓什麼叫什麼你還記得麼?」手掌下的小腦袋紋絲不動。
程小六拐了半條街把劉鐵嘴從棋局上拉回窩棚,劉鐵嘴鑽進棚,一眼看見草褥子上的小娃娃,嚇得鬍子根根翹起:「這孩子打哪裡來的?」
程小六大聲道:「被顧小么從……」話沒說一半被劉鐵嘴一把堵住嘴,再到門口張望了一下,放下草簾子,低聲道:「不要命了?被人聽到報到兵營衙門,大家一起了帳,可不是鬧著玩的。」程小六舌頭打了個響,小聲道:「先生,這個娃娃是顧小么從喪魂溝撿的。」
顧小么哭喪臉站著,宋諸葛將方纔的玉牌遞給劉鐵嘴,「這孩子看著金貴,不是尋常人家的。不過看這塊牌子,倒也說不上忌諱。」
劉鐵嘴接過牌子放在手裡掂了掂:「竇?竇……不是說著忌諱的姓,卻也保不準是不是全無瓜葛。」也到草褥子跟前蹲下來,伸手摸摸小娃娃的頭頂:「委實挺金貴的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娃娃還是不吭聲。
程小六道:「問了半天誰問都不吭聲,別是個啞巴。」伸手在小娃娃胳膊上擰了一把。小娃娃吃疼,哼一聲向後縮了縮身子,兩隻漆黑水亮的眼漾著水光抬一抬,又低下去。
程小六大樂:「不是啞巴。」
劉鐵嘴斥了一聲淘氣,仍舊摸著小娃娃的腦袋:「竇天賜這三個字,是不是你的名字?」
顧小么在一旁眼巴巴地瞧著,只見劉鐵嘴摸著的小腦袋瑟縮了一下,忽然輕輕上下動了動。顧小么喜道:「劉先生,他自個兒承認了,他叫竇天賜。」
劉鐵嘴總算得了個回應很高興,捋著鬍子和藹地繼續笑,再問:「你可記得家在哪裡?是京城的不是?」小腦袋這回卻沒動。
宋諸葛道:「我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顧小么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我把他揹走,再扔到喪魂溝裡去?」褥子上裹著破衫的小身子蜷得更緊,顧小么覺得胸口裡頭抽了抽,跟那天來福舔自己手時一樣,情不自禁小聲支吾道:「不扔行不行?」
劉鐵嘴同宋諸葛到窩棚另一頭合計,聽到他這句話頓時回頭,如釋重負地笑了,宋諸葛仰天長歎:「劉老頭,你我兩人枉活了大把年紀,瞻前顧後,竟不及一個小兒有見識。若要留,便是留,忌諱無干一個六、七歲不曉事孩子,留了又怎樣?」
從此,竇天賜這小娃娃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顧小么一句話留下了。

***

顧小么覺得自己挺冤枉,只問了一句話而已,留不留還是劉先生跟宋先生做主,怎麼就算在他頭上?給大槐莊的程小六留下個話把子,吃飯睡覺都不得安生。
竇天賜第一天一整天都蜷著不動,倒碗水吹涼餵他他不喝,拿個窩窩頭揉碎了也不吃。
顧小么想起以前在村裡掏家雀窩,抓小家雀回家養。小家雀有氣性,睜著兩隻圓圓的小眼不喝水不吃米,跟竇天賜一模一樣。
到吃晚飯,劉鐵嘴最近給兵營裡的兵爺說書,賺了些賞賜,因此今晚上的野菜湯多摻了一把澄黃的小米。窩棚小沒板凳,四塊草褥子中間放一塊木版權做飯桌,顧小么吭吭哧哧把自己的草褥子連褥子上的竇天賜一起拉到木板前。劉鐵嘴與宋諸葛各一大碗,程小六與顧小么各一小碗。程小六一一盛完,拿大勺子刮刮鍋底,啃乾淨勺子,宋諸葛說,「啊呦,忘記要多添碗水,少一份。」程小六啃著勺子道:「給他也不吃,不吃就餓一天,等明天餓得厲害了,什麼都吃。」
劉鐵嘴道:「小六說的也是,那大家開飯。」
加了小米放了鹽巴,菜湯撲鼻的香,顧小么端起湯碗吱溜喝了一口,咂咂嘴,再吱溜一口。
喝菜湯有講究,只這麼一碗湯,大口喝幾口就沒了,因此要細細喝慢慢品嚐。尤其今天湯裡還有小米。顧小么喝了兩口,放下碗,拿筷子挑起一根菜,菜挑起來動作太大,濺了兩粒小米在袖子上,顧小么忙伸嘴過去舔,轉眼的工夫忽然發現旁邊蜷著不動的小人低著小腦袋從眼睫毛裡偷偷地瞧自己,見顧小么看他,睫毛動了動,眼低下去。
顧小么回頭再拿起筷子,把挑著的菜葉吃了,又咂咂嘴,眼角餘光瞄到褥子上的小人,又在偷偷地瞧。
等看到第三次,顧小么終於被看毛了,搔搔頭皮,拿破勺子舀了小半口湯伸到他鼻子底下:「你喝不喝?」
竇天賜的小腦袋微微抬了抬,嘴抿了抿,像在吞口水。顧小么再把勺子往前伸伸:「好喝,真好喝,你不喝我全喝完。」正要收勺子,竇天賜忽然湊到勺子前,輕輕吸了一口。
劉鐵嘴、宋諸葛、程小六、顧小么全都如同看見小家雀開始吃食一樣興奮,程小六要撲上去看,被宋諸葛拉住:「別嚇著他,再給他口湯看看。」顧小么顫著手又舀了一勺湯,竇天賜又喝了。
程小六抓起自己湯碗,三口兩口把湯倒進肚裡,舔乾淨碗擱到顧小么跟前:「拿碗給他喝,拿碗給他喝試試。」
顧小么忍痛往碗底倒了口湯,遞過去。破長衫裡伸出兩隻小手,顫巍巍捧住碗,舉到嘴邊,喝了。
顧小么睜圓眼,禁不住又往空碗裡倒了一口湯,又喝了,再倒、再喝了,再倒、又倒,剩到最後一口,顧小么心疼地捧起湯碗剛要倒進自家肚裡,嫩嫩的小臉仰起來,水汪汪的眼眼巴巴地看他,顧小么手一軟,最後一口湯倒進空碗。
劉鐵嘴捋著鬍子說:「妙極妙極!」一面揩抹著嘴放下自家空碗,宋諸葛說:「小么,你跟這孩子倒投緣。」顧小么盯著宋諸葛的飯碗傻笑,點頭的工夫伸長脖子咽嚥唾沫,宋諸葛拍拍他的頭:「好!」隨手放下飯碗,也是空的。
顧小么吸吸鼻子,扭頭瞧瞧舔掉嘴角最後一滴湯漬的竇天賜,認命了。
收拾好飯碗,顧小么再把草褥子連同竇天賜再吭哧吭哧拉回原位,宋諸葛燒了一鍋熱水,倒進窩棚後面連頂柴棚中的一個破木盆裡,摻涼水調溫,把竇天賜按進去洗了一遍。
程小六被叫去擰手巾把子,心裡老大不樂意:「宋先生,他都那麼白了你還洗他?」
宋諸葛說:「從喪魂溝撈上來,泡過屍水,不洗乾淨不成,剩下的水你跟小么也洗洗。」
程小六嘴上應著,趁宋諸葛轉身拿手巾往竇天賜臉上潑了兩把水,見竇天賜打了個噴嚏,心中大樂。
宋諸葛洗完竇天賜,仍舊用破長衫裹好,抱到窩棚裡,卻還放在顧小么的草褥子上。顧小么見狀耷了耷眼皮,今晚上竇天賜在我褥子上睡定了。
程小六見宋諸葛轉身,說:「噯,顧小么,宋先生叫你洗澡。」顧小么這輩子最怕聽見「洗澡」兩個字:「不是上月裡剛洗過麼?怎麼又洗?你怎麼不洗。」
程小六道:「宋先生說你在喪魂溝裡泡過屍水,很髒。你去不去?不去我告訴宋先生。」
顧小么沒奈何,苦著臉去了,程小六一骨碌滾到自己的草褥子上,衝著顧小么的背影擠眉弄眼喊:「宋先生說連頭一道洗--」
顧小么不情不願地「唔」了一聲,程小六豎起耳朵,聽棚後頭嘩啦嘩啦的水聲,齜牙咧嘴晃著腦袋躺倒,從懷裡摸出冰糖包,打開摸了一塊扔進嘴裡,忽然念頭一轉,又把冰糖從嘴裡掏出來,朝對面褥子上的竇天賜晃一晃:「喏--」
竇天賜裹在破衫子裡沒動,程小六繼續喊:「喂喂--」再把冰糖拿起來晃一晃,「喂,你想不想要?只要從今往後喊我大哥,這塊就給你。」
竇天賜的小腦袋一動不動,程小六道:「真不想?真不想我就吃了啊。我這裡一大包來著,今後一塊都不給你。」
竇天賜的腦袋還是紋絲不動,程小六甚是無趣,把冰糖扔進嘴裡。正好後簾子挑開,宋諸葛進來,道:「小六,洗過沒?」
程小六道:「洗過了,剛叫顧小么去洗了。」
宋諸葛道:「你這孩子又胡扯。方纔我一直在柴棚前頭,怎麼只看見小么沒瞧著你?去,等小么洗剩下的水你洗。」
顧小么當真連頭帶腳洗了個乾淨,擦灰擦得太猛,露在外面的皮子通紅,被宋諸葛稱讚了兩句。
程小六爬起身,一步一拖走到柴棚,先脫掉一隻鞋,伸腳在水盆裡拍了拍,再脫掉一隻鞋,另一隻腳也擱進盆裡,原地踏步,蹚得水嘩啦嘩啦做響。蹚了近半刻鐘,邁出水盆,撩起水往手上頭上臉上潑一潑,甩著水滴進窩棚。此舉動原本天衣無縫,豈料身上積灰太多,經水一潑,手上臉上深淺各異縱橫交錯,被宋諸葛與遛完消食步的劉鐵嘴一眼拆穿,押回去重洗,依舊變成個煮熟的龍蝦撈上來。
晚上要省油,睡覺睡得早。
意料之中,顧小么剛將破被疊成筒,竇天賜就被劉鐵嘴塞進他被窩。
劉鐵嘴對顧小么呵呵笑道:「晚上注意些,別嚇著他。」顧小么聽天由命地爬向被筒,竇天賜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皺了皺鼻子。
顧小么趴在他臉上低聲道:「這是我的被窩,你晚上老實點,跟我搶被子我就把你再扔到溝裡去。」
程小六幸災樂禍地對他齜齜牙,鑽進自己的被子睡成一個大字,顧小么佯裝沒看見。
熄燈後一片漆黑,顧小么趁機從竇天賜的腦袋底下抽回枕頭放到自己頭下,再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捲,身邊的竇天賜小身子縮了縮,又老實地不動了。顧小么滿足地閉上眼,帶著咕咕作響的肚子,睡了。
睡到半夜,顧小么餓醒過一回,摸摸癟癟的肚子嚥嚥口水,感覺竇天賜的小腦袋靠著他的胳膊,呼哧呼哧睡得還挺香。其實多個人還怪暖和,顧小么翻身臉朝向竇天賜的一邊,想著明天的早飯,又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睜眼吃飯,竇天賜望著顧小么無比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湯。」
顧小么沒想到他會說話,嚇了一跳。劉鐵嘴跟宋諸葛樂得眉花眼笑,程小六也湊過來看熱鬧。三個人輪流都問:「再說一遍,你要什麼?」竇天賜不吭聲,等顧小么也問:「你要什麼,再說一遍。」竇天賜的小嘴動了動,說了兩個字:「喝湯。」顧小么忽然覺得很自豪。
喝完湯,竇天賜又望著顧小么道:「出恭。」顧小么不明白出恭這兩個字的含義,說:「啥?」
劉鐵嘴說:「他要出恭,小么你帶他去屋後。」
顧小么問:「啥是出恭?」劉鐵嘴說:「出恭就是拉屎。」
程小六拍手:「哈哈哈,讓你帶他去拉屎!」顧小么剛才的一團得意頓時飛到爪哇國去,苦著臉起身,竇天賜卻不動。
顧小么向他瞪眼道:「起來,帶你去。」
竇天賜小聲道:「鞋。」
劉鐵嘴感歎:「金貴人家的孩子,沒光腳走過路。」臨時把昨天從他腳上脫的半乾小鞋拿來替他穿了。竇天賜又小聲道:「衣裳。」顧小么頓時想把竇天賜揹到喪魂溝扔進去。
宋諸葛找了兩件顧小么的替換破衣裳給他穿上,袖口褲腿捲至合適,竇天賜才慢吞吞地爬起來,跟著顧小么到屋後。顧小么指給他一個地方,隨手扯了幾片草葉扔過去。竇天賜拿著草葉眨巴眨巴眼,顧小么捏著鼻子跑出一丈開外。
回窩棚,劉鐵嘴、宋諸葛、程小六統統都不在了。跟在顧小么背後的竇天賜又抬頭道:「喝水。」顧小么憋著一口氣倒了一碗水擱在地上,往竇天賜腳邊踢踢,話也懶得講,逕自跑出去玩了。
竇天賜在草褥子坐下來,皺著小臉很委屈。
以前只要他只對一個人要東西,不理其他人,那個人就會特別激動。為什麼顧小么一點都不激動,還很生氣,竇天賜不明白。
顧小么跑到街面上,一堆孩子正湊在一處玩摔交。程小六正跟殺豬李家的大盛摔的一團火熱。顧小么捋袖子下場,同趙狗兒開仗。
中午,一堆孩子跑到兵營衙門後,伙頭兵爺抬大桶的餿水出來,程小六與顧小么同其他的孩子一擁而上,程小六手快,撈了幾塊泡爛了的饃饃。顧小么略遲一步,總算搶到兩個滾圓的白菜,心滿意足地各自揣在懷裡,找個街角去啃。
再到城外的喪魂溝蹲了半天,都沒見到有漂流屍。連守城的兵爺都說,上頭清點過數目,前朝餘孽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逃到海裡去的小皇帝跟小皇帝的幾個哥哥弟弟還沒有歸案。
昨天剛在下頭的一個鎮子上抓到小皇帝的一個弟弟,立時了帳,報信的跟抓人的都被將軍報上去領賞了。幾個孩子津津有味地聽。
傍晚時分,又到兵營衙門的伙房帳篷後面去撿扔出來的爛菜葉。有個紅鼻子的伙頭軍爺跟程小六是老關係,有時候還會塞一、兩片新鮮的葉子給他。
晚飯總算有了著落,不過等回住的窩棚,天也要黑透了。
顧小么甫一進棚,就被劉鐵嘴一頓埋怨。
劉鐵嘴摸著竇天賜的頭問他:「你怎麼惹他哭了?」
顧小么喊冤枉:「我沒有。」一喊,連宋諸葛也一起埋怨他:「你這孩子,我回來的時候天賜還在草褥子上哭,前襟都哭濕了。他只聽你哄你就好好帶著他,怎麼把他一個丟在家裡頭,他若跑出去不認得路怎麼辦。」
程小六站在宋諸葛身後對他扮鬼臉。劉鐵嘴說,「現在又不吭聲了,你哄哄他。」顧小么不情不願地蹭過去,伸手敷衍地摸了一把竇天賜的頭:「明兒帶你去玩。」竇天賜低著的臉慢慢抬起來。
吃完晚飯,顧小么正在疊被筒,竇天賜爬到他旁邊,伸著胳膊對他說:「癢癢。」顧小么剛才受了一頓數落正沒好氣,粗聲道:「癢癢,什麼癢癢!」竇天賜見他沒理會自己,不聲不響往後挪了挪。
顧小么疊好被窩,自己鑽進去,竇天賜頂著一臉受氣相在褥子上蹲著,顧小么把被筒掀開一半,「進來啊。」竇天賜方才鑽進來,顧小么在吹燈蓋嚴被子的工夫在竇天賜頭上敲了一記,洩了今天的憤,依舊把枕頭拉過來自己枕著,睡了。
竇天賜在被窩裡停了一會兒卻開始動來動去的不安分,顧小么被他從饅頭夢裡驚醒,怒火中燒。捶了他一拳,道:「老實點。」
竇天賜被捶得吃疼,帶著哭腔道:「癢癢,抓抓。」
顧小么等著睡覺,不耐煩道:「哪裡癢,我給你抓抓。」
竇天賜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這裡癢。」顧小么眼皮發硬,摸著嫩嫩的皮子上有幾個小硬塊,嘟囔道:「虱子咬的,我身上就有虱子,天天咬。」手指用力給他抓兩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抓得不癢了,總之,竇天賜老實地把頭抵在他胳膊上,不動了。


第三章

顧小么帶拖油瓶的日子從此開始。
從第二天起,顧小么走一步,竇天賜跟一步,走到哪跟到哪。顧小么一開始被跟得很煩。街上的孩子嫌竇天賜像小丫頭,不和他玩,他就蹲在一邊看顧小么跟別人玩。跟來跟去,孩子們都覺得顧小么有這個跟班很威風,開始羨慕。顧小么看見別人羨慕就開心,每天出去玩的時候主動問竇天賜,「你去不去?」竇天賜聽他這樣問便歡喜得不得了,顛顛地跟著他跑。但是宋諸葛與劉鐵嘴交代過不能帶竇天賜出這條街,因此顧小么也只能在街上玩,還不能去兵營衙門找東西吃,但是卻撈著了意外的好處。
街上的孩子們不喜歡竇天賜,但孩子們的娘喜歡。
竇天賜頭一回跟在顧小么後頭出去玩,顧小么把他扔在一個沙子堆上去玩摔交,摔完兩場偷空張望一下,卻看見大盛的娘李嬸,大前的娘──孫嫂與三娃子的娘──錢嫂幾個人將竇天賜團團圍在中央,妳摸一把,她摸一把。
「這孩子是誰家的,長這麼招人疼。」
「以前沒見過,你看你看這小模樣,肯定哪個有錢人家掉的。來,跟嬸嬸說,你叫什麼?」
「……」
顧小么奔過去,吸著鼻涕傻笑,竇天賜立刻蹭到他旁邊。
大盛的娘瞪大了眼:「這孩子是小么你帶的?」顧小么嗯了一聲,「叫什麼?」顧小么老實答:「叫竇天賜。」幾個嬸嬸嘖嘖稱讚:「是在路上撿的吧,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你聽這名字起的,多貴氣,正配他這一張小臉。」又各在竇天賜臉上捏了一把,戀戀不捨地走了,邊走還邊回頭瞧。
顧小么丟下竇天賜繼續去摔交,又摔了一場,再回頭,瞧見三娃子的娘正拿東西往竇天賜懷裡塞,竇天賜低著頭不肯接。顧小么立刻飛奔過去,三娃子娘死活把幾塊黍米餑餑塞到竇天賜懷裡,笑瞇瞇地掐掐他的臉:「吃吧。」隨手還掰下半塊遞給顧小么。顧小么道了聲謝,等三娃子娘轉身,一口把那半塊餑餑吞了,眼直勾勾盯著竇天賜的餑餑嚥口水:「吃吧,很好吃的。」竇天賜見顧小么吃了,拿起一塊餑餑咬了一小口,顧小么瞧得口水橫流。竇天賜抬頭看看他,忽然把懷裡剩下的餑餑往顧小么跟前送,顧小么瞪大眼,竇天賜碰碰他的手:「你吃。」顧小么求之不得,拿起一塊毫不客氣地狼吞虎嚥下去,竇天賜見他吃,仰著小臉笑了。
這樣玩了兩、三天,程小六眼紅了,顧小么不用去兵營衙門搶餿水桶,只要帶著竇天賜,每天都有大嬸給送東西吃。嬸嬸們還拿小衣服送給竇天賜穿,衣裳金貴,便是她們自家的孩子,也只有一、兩件破衫爛褲子蔽體。
劉鐵嘴與宋諸葛收下東西總是千恩萬謝,而且竇天賜成天亦步亦趨跟在顧小么後面,顧小么這幾天都人五人六的。
於是這天早上,程小六趁顧小么去方便,從冰糖包裡狠下心拿出兩塊冰糖,全塞在竇天賜手裡:「給你的。」
竇天賜眨巴著眼看他,程小六回褥子上坐著大模大樣地翹起腳:「怎麼樣?從今後做我的小弟,不要跟顧小么玩,我什麼都罩著你。顧小么是蛤蟆村的,蛤蟆村的人都小氣。你看他吃人家給你的東西,玩都不帶著你。你要喊我大哥,我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帶著你。我們大槐莊的人都講義氣。誰敢欺負你我就揍誰。」程小六攥起拳頭晃了晃,「這條街的大頭目就是我,顧小么他也打不過我。」
竇天賜皺著臉把冰糖扔在褥子上:「我不幹。」
程小六晃晃腳,準備進一步遊說,忽然聽見腳步聲,是顧小么回來了。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眼紅妒忌的事,程小六一骨碌爬起來,跑出去了。
顧小么喊竇天賜出去玩,忽然看見褥子上的兩塊冰糖,一股不高興冒上來:「程小六給你的?」
竇天賜看著他點點頭。
「他讓你跟他玩?」竇天賜再點點頭。
顧小么板著臉說:「跟他玩就不要跟我玩,你找他去。」轉頭氣鼓鼓地出門。竇天賜在他身後囁嚅道:「我沒有。」顧小么拉著臉回頭:「那你還吃他的冰糖。」竇天賜拉著哭腔道:「他給的,我沒吃。」顧小么說:「沒吃你也要了,你跟他玩去。」怒氣衝天地出門去了。
正好街角程小六找不到人摔交正在叫場,顧小么見狀立馬殺進場。仇人對陣分外眼紅,頓時扭做一團,手腳牙齒全用上。這一仗打得極其慘烈,打到最後兩人都萬紫千紅,也分不出誰勝誰負。程小六往地上啐了一口,氣喘吁吁道:「算你顧小么有種,咱們下次再來過。」與其他一幫孩子一起去兵營衙門搶餿水桶去了。顧小么一瘸一拐走到一個沙子堆上坐下,往膝蓋的傷口上吐了兩口唾沫,正用手揉,身邊多了一雙小腳,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遞過來一個豆麵窩頭:「你吃。」
顧小么扭頭,想豪情萬丈地說:「老子不稀罕。」不過終究沒抵擋住窩頭的誘惑,接過咬了一口。
竇天賜立刻在他旁邊坐下來,顧小么把窩頭掰成兩半,「給你一半,你餓肚子的話,劉先生跟宋先生可會罵我。」竇天賜笑了,捧著窩頭咬了一口,忽然拿起一根樹棍,在沙子上劃,「顧小么,顧。」顧小么埋頭啃窩頭,竇天賜盯著他又說了一遍:「顧。」指指地面。顧小么看沙子上用樹棍上劃的卻像是個字的模樣。竇天賜,指著說:「顧。」
顧小么眼睛睜大了,「你說這是顧?這就是我姓顧的顧字?」竇天賜重重地點頭,顧小么把窩頭含在嘴裡仔細研究。

到晚上,吃完飯臨睡覺。顧小么有意在程小六面前炫耀。拿了白天揣在懷裡的小樹棍遞給竇天賜,眼角餘光瞟著程小六故意大聲說:「再寫一遍顧字給我看。」
竇天賜接過樹棍,地面很硬,他用力只能劃出個淺淺的印子。顧小么一喊連宋諸葛和劉鐵嘴都驚動了,兩個人湊過來看。富人家六、七歲的孩子會寫字當然不是稀罕事。宋諸葛摸著鬍子笑瞇瞇地道:「寫的好。你還會寫什麼?你姓竇的竇字會不會寫?」竇天賜點頭,在地上劃了個竇字。
宋諸葛道:「那宋呢?劉呢?」他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字,竇天賜都一一寫了。
程小六大聲道:「他肯定不會寫程。」
顧小么說:「肯定會!」
宋諸葛道:「前程的程,你寫看看。」
竇天賜往沒寫過的空地上蹲了蹲,劃了一個程。
顧小么說:「怎麼樣?我就說他會!」程小六往地上瞟一眼,不屑地唏一聲。
劉鐵嘴道:「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竇天賜看了看他,知道是在考自己,道:「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劉鐵嘴點頭,捋著鬍子道:「天命之謂出,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竇天賜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劉鐵嘴的臉上漸漸詫異,又道:「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
竇天賜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劉鐵嘴大驚,「非其道, 一簞食不可受於人。 」
竇天賜小聲道:「如其道, 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
劉鐵嘴抹了一把額頭,兩眼發直,喃喃道:「這孩子了不得--」
宋諸葛的臉色也大是震驚,顧小么跟程小六如鴨子聽雷,不明所以。不過鎮住了程小六,顧小么很得意,揉了幾把竇天賜的頭頂。
竇天賜知道顧小么不再生自己的氣,晚上等顧小么捲好被筒主動爬進去。等燈熄滅,顧小么沒把枕頭從他頭底下抽過去。竇天賜向枕頭邊挪了挪,輕輕拉顧小么的衣裳。感覺顧小么的頭擱到枕頭上,開心地把頭抵在顧小么身上,睡著了。

等第二天早上,顧小么帶著竇天賜出門,程小六鬼頭鬼腦地鑽回窩棚,彎腰在地上找到應該是竇天賜寫「程」字的地方,拿樹棍在印子上細細比著劃了十來遍,又在自家手心裡劃了一遍,再鬼頭鬼腦地四處看看,確定沒人看見,飛快地閃出窩棚去了。

好日子不久長。再一天清晨,窩棚裡的人個個猶正睡得香,一群兵爺破門而入,一聲拿下,將劉鐵嘴宋諸葛程小六顧小么竇天賜統統從被窩裡拽出來。一條鐵鏈串成一串,直接押到兵營衙門。
趙副將端坐在兵營衙門的大帳裡,銅印權當驚堂木,重重往桌上一拍,聲色俱厲道:「說!哪個是從城郊撿的小兒!」
顧小么被拽出來的時候還有些犯迷糊,此刻看到大帳裡的情景清醒過來,不由自主地腿亂哆嗦。低聲問劉鐵嘴:「劉先生,是不是也要把我們吊起來再打死?」
程小六也覺得自己的腿在亂顫,竇天賜抱住顧小么的胳膊縮著。顧小么看劉鐵嘴,程小六與竇天賜都不由自主地看顧小么。趙副將明查秋毫的利眼一直,伸手指一點:「把那個孩子給本將軍拿下!」
顧小么眼看兩三個凶神惡煞的兵爺向自己撲來,顫聲大吼:「不是我!」
趙副將道:「不是你,是誰?」顧小么覺得抱著自己胳膊的小手緊了一下,心裡一縮,全身抖得像篩糠,只說不出來。
趙副將身邊站了一位穿儒衫的軍師,是個明眼人。低聲向副將道:「將軍,依屬下看,是那個小的。」
劉鐵嘴與宋諸葛留下竇天賜的時候便料到可能會有今日,因此早預備下對答存在心裡。劉鐵嘴抬頭道:「將軍,且先住手聽小民一句話。小民撿這個孩子未曾及時與將軍稟報是小民的過錯。但這孩子渾身上下的物事與衣裳小民都仔細瞧過。委實與前朝餘孽無干。將軍進城素有好生之德,小民想著留個普通人家走丟的孩子沒什麼干係,方才留了。衣裳物事都在棚裡放著,還有塊玉珮在我老兒懷裡。將軍不信,可以派人找來驗看。」
棚裡的衣裳物事早被兵丁搜出來放在帳外,趙副將傳喚呈上來,自己翻了一翻,也看不出什麼。於是再將銅印一砸:「先將這些人押到小帳,傳幾個裁縫玉匠仔細驗查物事。」
趙副將新近辦案謹慎。數天前,朝廷裡有同他過不去的人在原大帥當今萬歲的面前參了他一本。說他魚肉百姓草菅人命,欲將這一方的權力從他手裡奪了。軍師給趙副將獻了一計,讓他這些日子暫時先以安民為主,免得落人把柄。
也因為如此,抓竇天賜這回,趙副將經過印證再印證,考慮再考慮方才命人去抓,抓來後還要切實盤查根據。
顧小么待在小帳裡,心中委實害怕的很。竇天賜縮在他旁邊小手仍然緊緊抓住他衣裳。程小六道:「都是你!非把他看成小丫頭從河裡撈出來,這下好了吧。我,劉先生宋先生一個都跑不了!」
顧小么早嚇的渾身發抖,被程小六一喝斥,忍不住回嘴:「我撈他的時候你不是也當他是小丫頭麼?!還說賣錢要跟我對半分!」
程小六梗起脖頸,開口要罵,宋諸葛道:「都先別鬧了,趙將軍沒發話,事情還未可知。」
程小六悻悻地閉上嘴,竇天賜抱住顧小么的胳膊輕輕晃了晃。顧小么扭頭,見竇天賜兩顆眼珠子紅紅地看著自己,覺得自己忽然像個大人物,拍拍竇天賜的頭,粗聲道:「別哭,這不怪你的。」竇天賜眼裡兩顆淚珠吧嗒掉下來,將臉在顧小么胳膊上蹭蹭。
程小六陰陽怪氣地說:「不怪你--還哭哩,膿包!顧小么,你不是顯擺他會寫字麼?會寫字有屁用。打架都不會,光吃跟哭!噯,有能耐你去把外頭的人都打趴。我要是你,知道有人來逮我,絕對跟他打。打不過我就跑,跑的遠遠的,誰都抓不到。你會麼?」
竇天賜眨巴眼看程小六,程小六不看他,轉頭看帳篷頂,哧了一聲。

***

過了近兩個時辰,忽然進來一個兵丁向帳口一擺手:「將軍有令,你們可以走了!」
這次連劉鐵嘴與宋諸葛都結巴了,「啥--啥……?兵、兵爺,你說啥?」
那位兵爺十分的不耐煩:「囉唆什麼,叫你們走就走!將軍有令,讓你們回去罷!」
劉鐵嘴與宋諸葛面面相覷,宋諸葛反應比較快,立即趴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謝謝將軍!謝謝將軍!謝謝兵爺!」劉鐵嘴也一同趴下磕。報信的兵爺哼了一聲,向外一比:「快跟我走!」
程小六與顧小么還張大嘴傻著,劉鐵嘴與宋諸葛一手扯過一個,劉鐵嘴再拉上抓住顧小么胳膊瞪著眼的竇天賜,「將軍下令,還不快走!」
判官手裡撿回一條命來。
至於趙副將為什麼會開恩,當然自有他的理由。
當務之及,安民為主。嗯,
三個裁縫五個玉工將竇天賜的衣裳玉珮細細研究,得出結論。衣裳料子是京城的,但不是宮緞,連官緞都不是,是正宗高昇閣的布料。袍子嶄新,內衣半新,兜兜是舊的。針腳手工卻都是一個人,不像臨時趕製。玉珮價值不菲,沒有暗記與前朝的紋路。但竇字的寫法看起來眼熟。
趙副將親自把玉珮舉到鼻子尖前仔細又看了一遍:「這個竇字,本將軍也看著眼熟。只是想不起來哪裡見過。」遞給軍師辨認,那軍師一見,大驚失色:「將軍,這個竇字屬下曾在一處見過。」
趙副將問:「哪裡?」「中原五省漕幫總寨的大旗上。」
趙副將的眼直了,「沒錯,我說怎麼這樣眼熟。竇潛,確實是竇潛的竇!這孩子是老竇的兒子?不對啊,我聽說老竇那位夫人的肚皮只生丫頭,生了六個全是女娃,沒聽說有兒子。」趙副將少年時與竇幫主有交情,至今仍稱他一聲老竇。
軍師擺手讓左右退下,低聲道:「大帥沒聽說過麼?竇幫主在京城還偷偷納了位如夫人。」
趙副將皺眉:「傳言倒聽過,不過老竇這人懼內天下人都知道,他那位衡山劍派出身的夫人可是位出名的母老虎。老竇有這個膽?」
軍師道:「便是沒這個膽才偷著納小,屬下前幾天從京城趕過來,聽一位故人說竇幫主納小的事情瞞了幾年,終於被他那位夫人曉得了。趁竇幫主去滇省處理事務帶人將那位如夫人整治了一頓。據說其實不為那位如夫人,乃是為了如夫人給竇幫主生的一個兒子。若這孩子在,正夫人的幾個閨女便分不了家產,因此務必除了他。如夫人被竇夫人弄的生不生死不死。但那孩子卻不曉得哪裡去了。」
趙副將皺著眉頭掂玉珮:「你是說,這孩子便是老竇的兒子?」
軍師不語,趙副將道:「老竇跟我是老交情,若是他兒子,本將軍要抱來先替他養著,等他回來再送過去。不能眼睜睜看他絕後。不過方纔我看那小兒長的清秀標緻,沒一分像老竇的模樣。」
軍師道:「將軍不知道,竇幫主那位如夫人當年可是京城最大勾欄裡最紅的花魁娘子。俗話說,兒子像娘。若依屬下愚見,江湖上的事情本與官道無干。竇幫主人尚在雲南不知情,他那位夫人娘家是衡山劍宗主,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不如將軍順水做個糊塗人情。」
趙副將摩挲下巴:「怎個糊塗人情?」
軍師道:「將軍現在如果養著那個孩子,若是真竇幫主的兒子,被他夫人知道了,必定要得罪衡山那邊。若不是又白忙一場。不如先將那兩個老兒與幾個孩子都放回去,東西扣著。派人暗中盯住不讓他們離開此地,出什麼閃失意外。竇幫主從雲南回來曉得這件事情,一定要滿天下尋子。到那時將軍再派人把這塊玉珮秘密給竇幫主送去,讓他親自來認。是兒子,竇幫主欠將軍一個大人情。不是,將軍也算為竇幫主的事情盡過心,依舊是個人情。誰也不得罪,退一萬步說,到時候真查出這孩子是前朝餘孽,也有憑有據不留把柄,豈不面面俱到?」
趙副將大喜:「軍師考慮周詳,依你的話辦!」
於是程小六、顧小么一串子五個人,就這麼被放回去了。

***

回到住的窩棚,夾道迎者甚眾。
從趙副將的兵營大帳裡被囫圇放出來,劉鐵嘴一行人是頭一撥,比天狗吃星星還稀罕。託這一趟的福,程小六顧小么與竇天賜吃了三天的飽飯。一條街上的嬸嬸姨娘,因為竇天賜經過趙副將法眼鑒別清白,塞東西塞的更勤,連程小六都捎帶沾光,顧小么更過得是魚米豐盛。
有天晚上,篙子的娘送來幾個豆麵摻菜烙的乾餅。程小六嘴裡啃著忍不住向劉鐵嘴道:「先生,若都能像今天吃的這樣,多讓抓幾回才好哩。」被劉鐵嘴咄一聲喝道一邊:「好端端的少講破嘴話!」
趙副將的小算盤沒趕上時局變化,竇幫主從雲南回家的消息尚未等到,東南的戰況出了變故。保小皇帝的程將軍忽然借到三萬兵從東南方冒出來,打著正龍脈除亂黨的旗號,居然就被他奪去南兩三個省的地皮,查萬歲大為震怒,立刻調兵反擊,七萬大軍剛走到半路,原跟隨查萬歲起兵的平南節度使突然倒戈,在徐州布重兵將七萬天命軍悶了。
平南節度使武大帥因為查大帥登基後只分給他江浙兩省的地皮十分不滿,因此特意挑在關鍵時刻殺個出其不意。徐州一役後,武大帥便在南京自己加了冕,也起了個國號望。這個頭一帶,當初跟著查大帥起兵的其他兩方節度使也紛紛倒戈自立,天下分為四五家,再次大亂。
趙副將接到查大帥萬歲的遣調聖旨,暫留五千兵守住本城,帶其餘士卒先增援中線。
趙副將一走,滿城百姓全鬆了一口氣。
程小六問宋諸葛,「咱們逃不逃?」
宋諸葛道:「天下都是一樣的亂,能往哪裡逃,索性以不變應萬變。據老夫算的卦相,也是此處最保險。」
街上住的人也都跟宋諸葛一樣打定主意不變應萬變,橫豎大家都在亂世裡歷練出來,打讓他們去打,過咱自己且過。
東來西過的消息還能當樂子講,今天查萬歲的兵贏了武大帥的兵,明天李大帥的兵贏了查萬歲的兵,後天王大帥的兵輸給武大帥的兵。四個大帥打的熱鬧,沒留神程將軍跟他的三萬軍只冒了那一個泡忽然不見了。等再次想起來的時候,四方的兵都打的差不多乾淨,程將軍的三萬軍再出來卻變成了十三萬。
這中間經過的時間,大概有一年。
一年裡,程小六覺得自己長的比顧小么高了,顧小么覺得是自己長得比程小六高,不過程小六與顧小么都認定竇天賜沒長,因為他還是比顧小么和程小六都矮了半頭。
不過,用劉鐵嘴的話來說:「這孩子跟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用宋諸葛的話來說:「這孩子比剛來時越發的精神了。」
用程小六的話說:「天賜是我這個大哥教的好,他遲早做我兄弟,不同蛤蟆村的顧小么玩!」
用顧小么的話說:「程小六你別想,天賜只跟我一個玩。他都是我教的!」
大街上愛竇天賜的嬸嬸姨娘們含笑說:「天賜這孩子,全是被小六跟小么兩個猴崽子帶壞了!」
竇天賜很疑惑,為什麼人人都說他變了呢?他只是會爬樹了能同人家玩了,誰欺負自己敢還手了,誰罵自己能回嘴了而已。
這些都是怎麼學的,竇天賜記得很清楚。
一開始,街上的嬸嬸們給自己東西吃,其他的孩子們不高興,又打不過顧小么,就趁顧小么不在的時候打他。竇天賜不喜歡人家打自己,第一次有個孩子揮拳過來的時候喊了一聲下去。那個孩子不但沒下去,還一拳頭結結實實打在他肚子上。竇天賜疼的眼淚直流,那孩子又在他身上揍了幾拳,邊揍邊哈哈笑。竇天賜拚命爬起來,抓住那個孩子的胳膊狠狠咬下去。硌掉了自己正在搖晃的一顆乳牙。然後,居然是那個程小六從旁邊衝過來,把那個孩子打跑了。
程小六告訴他:「咬人在打架裡頭最下作,打架靠拳腳!你看我,要這樣,下邊打他個不知道,上面打他個嚇一跳!」一邊說一邊不屑地用眼瞟了瞟剛剛聞訊趕來的顧小么,吹聲口哨眼睛看天走了。
顧小么捲袖子去找剛才打人的替他報仇,竇天賜站在旁邊,實際觀摩學習了一番,下一次有人來打他的時候比樣照葫蘆打回去。他力氣小,一開始總吃虧,最後都是顧小么趕過來幫他把別人打跑。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竇天賜發現自己漸漸能跟人打成平局。到如今,顧小么同人家打架的時候他還能幫個忙。
孩子們打不過,開始罵人,站在街角拍著手罵。竇天賜起初聽不懂,眨著眼傻站。經過顧小么的傳道授業解惑,知道了╳╳╳╳╳和╳╳╳╳╳是什麼意思,再聽人罵氣得小臉通紅。程小六鄙視他:「切,傻站有什麼用,有人敢罵爺爺我,他敢操我奶奶我就操他祖宗!看誰能耐!他操我也操!」終於某一天,竇天賜聽見有個孩子對他喊:「我操你爺爺。」忍不住結巴著回了一句:「我,我操你祖宗。」話出口,覺得心裡順暢很多,一回聲二回熟,漸漸的便回順口了。
竇天賜學東西快,念過書又學過對仗壓韻,一經發揮應對又快又準,出口成章。街上不識字的孩子漸漸無人是他的對手。打過了罵完了,竇天賜忽然發現孩子們都來找他玩,莫名其妙便成了這條街上孩子的自己人。
竇天賜在窩棚裡也有了自己的草褥子與破棉被。大盛的娘還送給他一個糠芯的小枕頭。竇天賜單睡的第一晚,半夜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從夢裡頭哭醒。於是那天以後,竇天賜還是把自己的褥子與顧小么的褥子拉在一塊兒,挨著顧小么睡。白天如果有人欺負他,或者跟人打了架,顧小么就准他睡在自己被窩裡,還帶他枕一個枕頭。不知怎麼的,竇天賜就覺得顧小么的被子比自己的軟,枕頭也比自己的舒服。
到夏天,他、顧小么、程小六三個合睡在一張破大席上,程小六睡覺擠人又打人。每天晚上一定把竇天賜擠到蓆子外面,打人一定打到顧小么。顧小么被打醒便跳起來罵,兩個人連罵帶打,打到劉諸葛或者宋鐵嘴爬起來一隻手拎住一個的耳朵,再拎回蓆子上繼續睡。
所以竇天賜還是喜歡春秋跟冬天,尤其是冬天。天一冷顧小么每天都讓他到自己被窩裡睡,連程小六都仰著下巴同他說:「噯,別跟顧小么睡了,過來睡我被窩。我攢夠大子兒帶你吃冰糖。」竇天賜當然從來沒答應過程小六,不過聽這話很開心。
兩床被疊成一個被筒,兩個人睡又舒服又暖和,竇天賜把小腦袋蹭在顧小么肩膀上常常想,一年要都是冬天多好。

等兩條被的被窩越睡越熱的時候,春天便悄悄地來了。
跟著春風一起來的消息,程將軍的大軍已經過了江,直打向這裡與京師。劉鐵嘴瞇著眼坐太陽底下長歎:「這一岔換一岔換得多了,聽著都不覺什麼了。」
從查萬歲的兵到李大帥王大帥,若再加上程將軍,昌應府總共換過四岔主子。只要新來的兵爺不殺人放火搶東西,滿城的人誰都無所謂。
城裡王大帥的兵已經全撤走了,都在離昌應府百十里的地方與程將軍的兵死戰。估計離程將軍進城的日子不遠。全城人只有程小六一個興奮,站在街角同孩子們大聲說:「程將軍的兵一定能把王大帥的兵打的落花流水。程大帥是我們大槐莊的!我們村的人都誇程將軍厲害!」顧小么當時蹲在沙子堆上,哧道:「他要真跟你說的那樣厲害,為什麼連皇帝都沒保住,讓查萬歲爺爺坐了皇帝?!」
程小六被噎的頓了一頓,轉即大聲道:「才沒有,沒保住皇帝全是因為你們蛤蟆村的呂丞相使的壞!蛤蟆村的人只能壞事,要沒有呂丞相,程將軍絕對能把皇帝保住!」
顧小么也大聲道:「才不是!如果程將軍聽呂丞相的話,就不會打輸,他輸了小皇帝才當不成皇帝的,是你們大槐莊的程將軍的錯!」
兩個人梗起脖子,被問訊趕來的宋諸葛一隻手拎住一個的耳朵拎回窩棚,低聲斥道:「不怕死的東西們!哪個教你們談國事的?!萬一王大帥的兵打贏了回來,這一群人每人長十個頭都不夠砍的!」
程小六與顧小么都耷下腦袋不吭聲,宋諸葛正欲喝斥,竇天賜輕輕拉拉他袖子,「先生,莫說了。」宋諸葛歎聲氣轉頭出門,竇天賜咧開缺了三顆牙的嘴對顧小么笑笑。
宋諸葛的一番話程小六與顧小么都懂得,於是一整天耷著腦袋過日子,心裡暗中捏了一把汗。顧小么也顧不上程將軍是大槐莊的事情,一心巴望著他一定打贏。

到了晚上吃飯,人人都不說話,竇天賜挨著顧小么坐,夾了自己一筷子野菜放在顧小么碗裡,他也沒有對自己笑。飯吃到一半,外面街上忽然轔轔一陣車輪聲響,還雜著一群人的腳步聲。程小六豎起耳朵,聽聲音越來越大,車輪聲漸漸到了棚子外面,忽然停住,腳步聲也漸漸止了。嚇的呆著臉,小聲道:「劉先生,宋先生,該不會王大帥打贏了,過來抓我們了吧。」
顧小么心裡咯登一聲冰涼。劉鐵嘴與宋諸葛心中也忐忑上下,卻又不能擺在臉上。
劉鐵嘴板著臉道:「瞎說!繼續吃。」吃字還未落音,窩棚的簾子掀開,兩個僕役打扮的人引著一個人躬身進來。那人的後面還跟著四、五個人,陸續進來,都斂氣站在先進的人身後。
劉鐵嘴與宋諸葛看來人的打扮不是官兵,先鬆了一口氣,放下碗筷,迎上去躬身一揖,「貴客至訪,有失遠迎。諸位老爺屈尊來這髒雜地方可有什麼事情麼?」顧小么與程小六早被這陣仗嚇蒙了,抱著飯碗張大嘴坐著,顧小么只覺得竇天賜的小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服,也顧不上安慰他一聲莫怕。
先被引進來那人穿著一身鍛料的長袍,看年紀有三、四十歲,白淨面皮,文質彬彬,含笑拱手道:「唐突造訪,兩位老先生莫怪。老先生太抬舉了,學生不是什麼老爺。學生姓李,乃是漕幫竇幫主府上的管家。今日奉竇幫主之命,特來接小少爺回家。」
李管家的眼看向桌前,劉鐵嘴與宋諸葛半張著嘴回頭,竇天賜抓著顧小么的衣服,往他身後縮了縮,一雙眼睛卻緊盯著來人。
李管家舉步向前,顧小么與程小六眼看他走到桌前,整衣雙膝跪下,必恭必敬道:「恭請小主人回府。」
程小六與顧小么都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陣勢,驚得一動不動。竇天賜抓著顧小么衣服的小手緊了緊,漸漸鬆開。李管家含笑抬頭,竇天賜放開手,向前。顧小么眼睜睜看著李管家攥住竇天賜的小手起身,拉著竇天賜轉身向外,進棚的幾個人都跪在地上,李管家輕聲向劉鐵嘴與宋諸葛道:「學生要帶小主人回去向幫主覆命,先就此別過。」向地上跪的其中一個人點點頭,逕直出門。竇天賜掙了掙被牽著的手,回頭看了顧小么一眼。
只這一眼,把顧小么看醒了,摔下飯碗跳起來:「天賜!你帶天賜幹什麼去!」
劉鐵嘴厲聲道:「小么,住口!小六給我攔著他!」
顧小么一跟程小六廝打一面喊:「天賜!天賜!」竇天賜的掙扎要從李管家手中掙出手來,李管家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竇天賜低下頭,再偷偷看了一眼棚內,由李管家拉著走了。
程小六奉命攔截顧小么,下手一點也不客氣,顧小么被他揍翻在地,壓住肚子,只能手腳掙扎,程小六一面按住他的手一面道:「劉先生吩咐的,你別亂動。」
顧小么直著嗓子喊:「劉先生,宋先生--那人,那人把天賜拐走了!你攔著他,劉先生!--」
劉鐵嘴與宋諸葛都不理會他,劉鐵嘴向站起來的幾個人作揖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亂叫,衝撞了諸位爺,請莫怪。貴府的天賜少爺在小人這裡一年受了不少委屈,麻煩諸位向貴幫主捎話說小人在這裡給他叩頭。」
其餘人都不理會劉鐵嘴的話,逕直一個接一個退出去,其中一個回身的瞬間,宋諸葛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依稀是當年趙副將身邊那位軍師的模樣,但不待細看,人已經走了出去。只有兩個僕役與方才李管家點頭的那個年輕人留在原地。
那人向劉鐵嘴拱手道:「兩位老先生這樣說,在下等人無地自容。小主人全仗諸位才保全姓名。幫主本說要親自過來跟兩位老先生道謝,只因為事務繁忙,才讓小人等過來。」說話間向後使了個眼色,其中僕役將手中捧的一個木盒送上來,那人笑的:「這是幫主的一點薄禮,托小人轉交,望兩位老先生莫嫌寒酸。兩位大恩,若他日有機會,定再重謝。」
劉鐵嘴與宋諸葛忙推辭,那年輕人道:「兩位老先生莫推辭,在下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二位。」劉鐵嘴與宋諸葛一聽有事,均知道底下的話必定不大讓人受用。果然,青年人又笑了一笑,慢慢道:「其實,這件事情,是在下擅做主張拜託二位的。我們漕幫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小小虛名,此次少爺流落在外,只因為幫主家中出了些難對外人啟齒的事情。若此事傳揚出去,幫主也罷,漕幫也罷,面子上須都有些損礙。所以在下想懇請兩位老先生,莫將收留我家少爺的事情對外人提起,只當這件事情未曾有過。」
劉鐵嘴與宋諸葛當然應好,宋諸葛道:「請這位爺放心,貴府少爺的事情若漏出一個字去,爺只管來拿我們兩個老兒問罪。」
年輕人又笑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也只是懇請,望二位能答應。有這句話小人再沒什麼不放心。只不過……」
劉鐵嘴與宋諸葛均暗自皺眉,還有個只不過。
那年輕人道:「只不過,兩位在這條街上也住了許久。四鄰八戶天天見著我家少爺,若明日不見,必要詢問,到時候老先生不好做答,也是一場尷尬。」
劉鐵嘴此時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躬身道:「那依爺的意思……」
年輕人道:「在下等人此次出來,頗有幾輛車騎。方才李管家已帶少爺先行,老先生若不嫌棄,可收拾東西先搭在下的馬車出城,在下在三十里鋪的小鎮給老先生等人已備下客房,明日趕路就方便了。」
劉鐵嘴與宋諸葛對望一眼,宋諸葛道:「多謝爺的美意,不過小人這個破攤子沒什麼可收拾。也怕弄髒了爺的車騎。小人等收拾一下,頃刻便可出城去,向東十里有個土地廟可以過夜,不到三更便可到了,明天趕路也方便。」
年輕人笑道:「那也好,既然這樣,在下便不勉強。在下還有事先別過了,若他日有緣再見罷。」再一拱手轉身。劉鐵嘴伸手接過僕役手中的木盒。小盒子出乎意料的沉重,劉鐵嘴手一沉,險些沒抱動。
等人都走盡了,劉鐵嘴與宋諸葛方才鬆了一口氣。打開木盒,倒抽一口冷氣,紅色的底襯上金光閃閃,足有十根金條!

「先生,先生,大半夜的我們為什麼要搬家?」
「剛才那人給了咱們錢,讓咱們馬上搬。」
「為什麼那人要咱們搬?」
「你不是聽著了麼?人家怕少爺跟咱們住的事情傳出去丟人,讓咱們不要住在這地方免得人打聽。」
「我剛才沒聽到,先生你讓我壓著顧小么來著。為什麼竇天賜跟咱們一起住就丟人了?」
「……」
「顧小么你別哭了,哭的我心煩,先生剛才都說了,竇天賜家的人嫌他跟我們住丟人。我就說不要你撿他!他都沒哭,我就知道他才不會哭!你看你個膿包樣兒,你們蛤蟆村的都是膿包!哎呦--哎呦--劉先生宋先生,你看你看,顧小么打人!」
「劉--劉先生,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到土地廟?」
「累了麼?累了就在這裡歇罷。」
「顧小么你個膿包,就會嫌累,劉先生,我不累。咱們走到土地廟再歇吧。」
「就在這裡歇罷,你宋先生騙那人的,沒土地廟。」
「咦?先生,你為什麼要哄那個人,我們搭他的車不比走的舒坦?」
「你小孩子家懂什麼?!若搭了他的車,你我此刻還有命沒有都未可知!」
「為什麼?先生?為什麼?」
「……」
「宋先生,咱們要到哪裡去呢?」
「不知道,先閉上眼瞇一會兒,等天亮。天亮了,先生我算上一卦,看走哪個方位吉利。」

半弦月,三更天,夜風入車簾。
一隻手輕輕揩掉竇天賜紅腫雙眼上滲出的水珠,柔聲道:「十五殿下,莫哭了。臣日前曾與殿下說過,天下之道,道有不同。萬歲由程將軍親自護駕,今日已在京城復位。萬歲與太后太妃幾位娘娘都想念殿下的緊,車若不停,後天便可還京。路上有臣等在,十五殿下放心睡罷。」
風吹薄雲半掩月,匡朝重熙元年第一日,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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